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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前 (02-11) 0 点赞 0 收藏 0 评论 1 已阅读

喜婆刚喊到“一拜——”,摄政王手持染血长剑立在门口,阴沉的面容让众人噤若寒蝉。

“顾小姐大婚,怎的也不给本王递张请帖?”

他身上的朱红锦袍比新郎官穿的都要艳三分。

1.

我与慕西辞年幼相识,青梅竹马长大。

顾、慕两家是世交,尽管我和他相差六岁,但两家人还是为我们指腹为婚。

慕西辞很好,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他家世好,相貌好,更是有着满腹才学。

在我还是一个半大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惹得许多京城的姑娘芳心暗许。

每逢上街总有未出阁的姑娘家送荷包给他,而他总是牵着我的手,笑着说,他已经有个小未婚妻了,很可爱,他要守身如玉,免得小姑娘长大以后吃味。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眸弯弯,脸颊一侧还会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满是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我童年记忆里时时刻刻都有他的影子,有那个笑起来,眼眸里盛满星河的少年郎。

他会教我读书写字,不是夫子的枯燥无味,他侃侃而谈,会将天南海北的趣事讲给我听。

有黄沙漫天的边塞,有寒风凛冽的北方雪地,有广阔无垠的草场,有烟雨迷蒙的江南……

末了,他总要添上一句,“小喃喃,你可要快些长大,哥哥好带你去游遍大周山川。”

他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的小吃,会攒半年的月银,是为了给我买一只好看的簪子。

顾府有正门,他却偏爱爬墙头直接来我的院子。

每每父亲看到,总要拿着笤帚把他追赶到慕府。

每次,慕西辞总会对父亲做个鬼脸,转而又对我笑嘻嘻的说:

“小喃喃,等哥哥下次来就把你娶走。”

父亲气的破口大骂,他利落的翻下墙头,不见了身影。

我望着他离去的那一块地,夕阳在下落,我盼着它升起来,也盼着……

他来娶我。

父亲抚着我的头叹息,“混小子,这么毛燥真是委屈了我的小娇娇啊。”

虽如此说着,他的嘴角却是上扬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慕中丞触怒天子,慕府所有男眷充军发配,女眷流放西南。

树倒胡孙散。

从前门庭若市的慕府变得门可罗雀。

那天的夕阳一经沉沦便再未升起,桃花开了落,落了开,却始终不见树下少年郎疏朗的身影。

他没有等到我长大,我亦没有等来他兑现诺言。

2.

拜堂被迫中断,两家人的脸色精彩纷呈,父亲压抑着怒气质问:

“今日是小女人生头等的大事,不知摄政王突然来此有何贵干?”

慕西辞扫视一周,长剑直指承恩候的脑门,“你,一个从二品官,见了本王岂有不跪之理?”

阳光在剑上折射出凛冽的光芒,承恩侯敢怒不敢言,后退一步带着宴席上的人跪下行礼,

“臣,见过摄政王。”

“摄政王岁千岁千千岁。”

承恩侯府如今已然没落,而慕西辞正是当今幼帝身旁的红人。

周围跪了满地的人,他没有叫人起来,只是转过身,逐步上前,

“顾小姐大婚,怎的也不给本王递张请帖?”

阴影笼罩全身,他比六年前还要高出许多,气势凌厉,令人胆寒。

盖头让视野变得红而朦胧,我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刺目的鲜红。

承恩侯的世子匍匐在地上,拽着我的裙摆示意我跪下。

如今顾府加上承恩侯,也比不得摄政王府的滔天权势。

“刺啦——”

衣袂被长剑整齐的划开,慕西辞语气寒凉,“手不想要,便剁了喂狗。”

我垂眸,入目是他身上比新郎官穿的都要艳三分的朱红锦袍。

独独衣摆上绣着一株紫色的鸢尾花。

“要拜天地吗?”

我问得没头没脑,语气很轻,飘散的无声无息。

在慕西辞还未反应过来,我握住他冰凉的手,紧紧的攥住。

长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对着他来时的方向跪下,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站起来,又对着父亲的方向跪下,

“二拜高堂。”

众人惊愕!

慕西辞反应过来我在做什么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拜。

我把属于新郎官的绣球塞进他手里,嘴唇翕动,自顾自的说着:

“夫妻……对拜。”

躬身抬头,盖头下的面容已然爬满了泪痕。

真好,兜兜转转,虽迟但到。

我看不到父亲和承恩侯的脸色,只能听到父亲的怒骂:

“孽障!”

我踮起脚尖,环住慕西辞的脖子,强撑起一抹笑,“不把我娶走吗?”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慕西辞浑身僵硬,语气也是生硬无比,“抱紧了。”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极快的心跳,阖上眼眸,“嗯”了声。

3.

摄政王府的亲兵围了承恩侯,慕西辞一路上宛若无人之境。

上了马车,慕西辞抬手便要摘去盖头,我按住他的手,“别摘……”

慕西辞讽刺的笑出声,“怎么,舍不得你那未婚夫?既如此……”

“慕西辞。”我打断了他的话,透过盖头直视他的眼睛,“拜过天地的才是真夫妻。”

慕西辞哑然,脊背僵直,别过头去,良久才道:“本王哪配得上顾大小姐。”

我知道,那是他口不对心的表现。

明明是他怕得要死,敢来闹喜宴,却不敢真正看我一眼。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依然是那个他。

我攥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粝,轻声道:“配得上。”

慕西辞一直配得上顾轻姿。

他反手包握住我的手,像以前那样,大掌把小掌握的严严实实的。

不同的是,他之前是得意的说:“小喃喃,看,哥哥把你的手攥住了。这样,哥哥是不是也相当于把你抓住了?”

而现在,他嗓音闷闷的,还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

“我今日若是不来,你就当真要嫁给他?”

承恩侯世子,招猫逗狗的一把好手,风流史无数。

“自然当不得真。”我说,“你来了,喜宴真正的男主人才算是来了。”

今日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幸而一向运气极差的我赌赢了。

“胡闹。”慕西辞低低的斥责,可语气比方才软了三分。

他也是开心的。

和之前一样好哄,三言两语就能开心半天。

这样的一个人,又是如何吃尽苦头,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一步一步爬上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摄政王之位?

眼眶微热,泪珠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慕西辞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大手揭开了盖头,干巴巴道:“别哭。”

他动作极轻,一点点为我拭去眼泪。

“嗤,都成小花猫了。”

他脸庞线条凌厉,眉眼间的少年意气褪去,变得深沉,薄唇紧紧抿着。

“乖,笑一个。”他把我抱进怀里,紧紧的锢着,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

我的头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独特的冷香。

我扯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听到他的话,眼泪再一次决堤,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你……你怎么才来……”

慕西辞沉默。

其实,我是怕他恨我的。

毕竟慕府出事前同顾府关系最为亲近,父亲和顾中丞同朝为官,情同手足。

慕府出事后,父亲却出乎意料的并没有替慕中丞求情,反而顺势应了慕府送来的退婚书。

我不同意,亦不理解父亲为何要这般做。

往日温情如云烟一般消散,好似从未存在。

而父亲却命人将我软禁起来,和外界无法取得半点联系。

那一方小小的宅院,困住了十四岁的我,只能呆呆的望着湛蓝的天,看桃花落尽,看飞鸟振翅离去……

待我出来,京城已然改天换地。

慕府倒了,皇帝身子也大不如前,底下的一众皇子蠢蠢欲动,局势风声鹤唳。

我错过了十五岁的及笄礼,大病一场,浑浑噩噩,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隐约好似看见慕西辞踏着春光而来,脸颊的小酒窝显现,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哥哥的小喃喃要乖喔。”

“哥哥要走了。”

“喃喃一定要好好的,等哥哥来娶你。”

话落,他的身影随春风消散。

我伸手妄图抓住那一缕微光,可却狠狠的摔在地上。

“西辞哥哥,你别走,你不要喃喃了么!”

我呜咽着,发泄的捶打着地面,想将堵住心口的不甘和怨恨发泄出来。

想搬开压在心口的大石头。

可惜徒劳无功。

蚍蜉撼动不了大树,螳臂亦挡不了巨车。

我一己之力,渺小甚微。

连见他最后一面都是妄想。

幸而……

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哪怕他不肯见我,那又有什么所谓?

没有什么所谓吗?

真的没有吗?

我一遍遍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我撑了五年,不愿嫁人,只是想等着他,亲眼见他一面,和他当面道歉。

可偌大的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回来两年,我们竟再未见过一面。

经常同我这般大的姑娘,早已是孩子的母亲了。

父亲再也忍不下去,我亦等不下去。

嫁便嫁吧。

顺便赌一赌,赌,他心里还有我,舍不得我后半生草草了事。

幸而,我赢了。

4.

“对不起。”我吐了口气,这句迟了五年的话终于说出口,压在心头上的石头也终于挪开。

过去的伤害弥补不了,唯有坦诚相待,以免再生隔阂。

“五年前退婚非我本意,那时我被我父亲……”

“我知道。”慕西辞打断了我的话,揉了揉我的脑袋,“和你无关。”

父亲当面那般绝情,怎会无关?

慕西辞看出了我的想法,声音冷了下来,“顾轻姿,你听好了,我说和你无关便是无关,这婚本王抢也抢了,你若再胡思乱想,本王便……”

威胁的话他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眉头微微皱起。

我迅速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好。”

伤感的氛围散去,慕西辞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你,你……”

“我把你亲了。”我把他的话补充完,“所以你不能再把我丢下了。”

薄红以诡异的速度爬上了慕西辞的耳尖,被黑发隐隐遮挡。

“你是女子!”慕西辞这句话外强中干,目光四处躲闪,“这种事……不能对其他人做……”

我点了点头,食指勾住他的小指,“自然。”

不过有些事情做了,才会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后果。

擅闯朝中一品大臣的府邸是重罪,更遑论带兵围困。

本来我以为他只会自己单独来,他是摄政王,重罪自然不成立。

可我没想到他会带上摄政王府的亲兵。

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我问他:“你有法子吗?”

“什么?”慕西辞反应过来,挑了挑眉,“罪魁祸首就在这,想什么法子?”

我:“……”

“你舍得?”我闷闷的反问。

“若不逼你抢亲,你还会见我啊……”

慕西辞轻笑,“你还委屈上了,你和承恩侯世子的名字上没上官媒?”

“没。”我小声道:“哪有这么快。”

慕西辞正了正神色,“那个世子不是个好东西,还强迫过良家女儿,你挑人的眼神可真差。”

这事我自然知晓,不仅如此,我还听我父亲还告诉过我,承恩侯也不老实。

三年前老皇帝驾崩,太子根基不稳,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元气大减,活着的所剩无几,而慕西辞在边疆带着籍籍无名的十三皇子杀回了京城,拥护他登基。

而他,也成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摄政王。

承恩侯在皇权斗争之中站错了队,侥幸保住了承恩侯府。

可他不甘于此。

现在的小皇帝初登大宝,底下各方势力野心还未死绝。

明里暗里动作不小,全是慕西辞在镇压。

承恩侯就是其一。

乱臣贼子下场必定凄惨,所以我才选择承恩侯世子,因为我并不确定年少那些仅存的情谊够不够他来拉我一把。

若是在我往火坑中跳时,他来了,那足以证明他还挂念着一些情分。

从前我为了摘下挂到树上的风筝,结果一失足摔伤了腿。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脾气。

他说,什么东西都比不得我重要,完事前提都必须把自己放在首位。

可是他也就硬气了那么一会,我掉了几滴泪珠,他气势便软了下去。

那时的慕西辞,满心满眼都是我。

而现在他所问,亦是我在出嫁前曾问过自己最深的问题。

他若是恨着顾府,他若是不来呢?

父亲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时我笑,眼眶却不由有些酸涩,“那便……嫁谁都是嫁。”

我等了慕西辞五年,只因那是我记忆里独属于我的少年郎。

阳光透过马车上的窗帘落在男人成熟的面容上,阴沉中带着上位者的冷厉。

曾经的开朗和温柔仿若白驹过隙,眼前端坐着的人又熟悉。

可我知道,他还是他。

“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因为你还是来了。”

擅弄权势的摄政王,如何看不破这个拙劣的把戏?

然来他还是来了。

5.

马车停在政王府前,随从放下马凳,慕西辞先一步下了马车。

我开车帘,目光在眼前横着的大手上顿了顿,转头见慕西辞唇角微勾,“下来吧,小娘子。”

摄政王府坐落在东大街,皇城脚下最近的地方,气势恢宏。

两只手搭在一起,我的脚还未落地便已悬空。

他眉目凌厉,双臂却极为牢靠。

侍从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场景上演在现实,竟觉得此刻是那么的不真实。

我好怕他突然就会突然消失,任凭我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极为踏实,双臂稳健有力,胸膛用力跳动的心脏无声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慕西辞。”我揪住他的衣领,“别再扔下我了。”

他不答,只是将我放在床榻上,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乖。”

“我去处理些事,有什么事就传唤下人,摄政王府上下,你礼遇同我,无人敢对你不敬。”

房门被扣响,外面传来慕西辞贴身侍卫焦急的声音,“王爷,皇上派了贴身总监召您进宫!” 

“带我去。”

“你先留在王府……”

我们两个的声音同时响起。

“带我去。”我又重复一遍。

慕西辞拧眉拒绝,“不行,你好好待在王府。”

我定定的望着他,手攥着他的锦袍不放。

侍卫没得到回应,只得又喊了一遍。

今日事情闹得大,承恩候府颜面扫地,势必要进宫面圣,请天子做主。

让摄政王进宫对峙是常理之中,慕西辞想把我护起来,而我又怎能让他自己担了万千骂名?

最终他败下阵,执起我的手,叹口气,“走吧。”

6.

小皇帝是先帝幼子,因其生母地位微小,又触怒龙颜,先帝还在位时便把他送到了北地。

多年来籍籍无名。

因此京城里的皇子们斗得你死我活之时,谁都不曾记得他。

京城里皇子在夺权中死的死,残的残,太子还未登基就被暗杀身亡。

当年慕中丞的事很快被抛之脑后,京中人人自危。

而慕西辞带着三十万朔北军杀了京中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他在短短三年内得到了朔北军的认可和北地子民的支持,拥护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子登基。

他因从龙之功,加上内阁慕府旧势力,代政监国,位极人臣。

民间有人传他凶神恶煞,有人传他明断是非;有人骂他奸佞小人,有人赞他丰功伟绩……

世人言语片段,大多还是“权臣当道”四字。

而那位在他们口中不过一个“傀儡”的小皇帝端坐高位,身着明黄龙袍,苍白的皮肤中透着病态。

他虚虚抬手,声音懒散冷淡,

“赐座。”

我与慕西辞的膝盖甚至还未弯下去就被赐了上座。

宫女看了茶垂着头退下。

承恩侯脸色难堪憋闷,上前跪下,刚开口:“臣……”

“停。”小皇帝开口,气势不似慕西辞那般迫人,却也不敢叫人反驳,“朕想听听摄政王是如何说的。”

我抬头,却对上小皇帝的目光。

他长相阴柔,皮肤病态般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戏谑,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慕西辞拱手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臣不知有何事发生,请陛下恕臣无话可说。”

他站着,脊背挺直,权臣之姿尽显。

小皇帝这才兴致缺缺的看向承恩侯,“哦?那向大人有何事?”

承恩侯磕了个头,声音洪亮,

“臣要控告摄政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人妻,祸乱朝纲,带兵围困老臣府邸,藐视王法!”

慕西辞笑了,不屑中夹杂着讥讽,

“本王强抢人妻?哪门子的人妻?向大人年纪大了就闭门养老,不要长着一张嘴,吐出来的话就是血口喷人。”

承恩侯气的一口老血鲠在喉中,

“今日犬子与礼部尚书家的幼女喜结连理,诸位大人皆能作证,王爷公然将人掳走却是敢做不敢当?”

“既然如此,怎的只见向侯爷,却不见尚书大人?”

慕西辞话语漫不经心,其中的压迫却忽视不了,“向侯爷说今日府上的众位宾客都能作证,不知都是哪些人能够作证呢?”

我清晰的看到一滴冷汗自承恩侯额角话落,他脸色惨白,嘴唇艰难的蠕动却难吐出半字。

我父亲?

他老人家现在自然是被“气晕”,躺在床上修养。

至于作证的人……

现在朝中慕西辞一手遮天,谁人能作证,谁人敢作证?

而承恩侯亦然看到了我,他眼神一亮,仿佛看到的救星,苍老的手指抬起,

“尚书家的小女就在此处,陛下不妨让她说说,尚书大人被今日变故气晕,现下还昏迷不醒。”

狗急跳墙大抵说得就是此刻的承恩侯。

他莫不是忘了,他的好儿子是用得什么卑劣手段才认识我的。

父亲又是如何同意这门亲事的。

今日我又是如何当着众人的面拉着慕西辞“拜堂”。

7.

现在朝中大致分为三派。

一派是摄政王一党,势力最大。

一派持中立态度,更倾向于帝王。

而另一派,则是荣王一党。

也不能全怪承恩侯,毕竟他得罪了摄政王一派,又急着想让承恩侯恢复往日荣光,只能选择荣王一党。

他想借着今天这次机会向荣王表态,否则承恩侯府再无翻身的可能。

或许是我红肿的眼睛让承恩侯误会了什么。

我压住冷笑,上前跪下,音色凄惨,眼角恰到好处的落下一行泪,

“陛下,臣女要状告承恩侯府世子强抢民女,以权压人!”

“什么!”承恩侯瞪过来,眼里充满不可置信,“你……黄毛丫头,胡言乱语!”

小皇帝兴味盎然,“顾女郎,继续说。”

“三月前臣女应好友相邀去西郊游玩,却不想突然撞到承恩侯世子在强迫民女,他不仅对臣女出言不逊,举止下流,还夺了臣女的一方手帕,威胁臣女不将此事说出去。”

“可那被强迫的女子却哀求臣女救救她,她说她本是待嫁之身,未婚夫被承恩侯世子命人活活打死,自己如今也被玷污,日后再无颜面见人,只求臣女如若有机会替她申冤。

那女子说完便一头装死在大石头上。”

随着我的话,小皇帝散漫的身子慢慢坐直,大殿内落针可闻。

承恩侯身子发颤。

我继续道:

“并且那日之后承恩侯世子四处派人散播臣女的谣言,家父查明后带人去承恩侯理论,却不想承恩侯向侯爷竟堂皇而之的维护自己的儿子!

家父理论无果,多日后承恩侯府又派人上门求亲,家父不应允,承恩侯世子当面翻脸,口出狂言如若臣女不嫁他,他赶明就去说臣女是如何不堪,若是另结亲,他便上门去砸。”

“因这事,家父气火攻心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向侯爷,你说,世子这到底算不算强抢名女,又算不算以权压人!”

坏良心的事做多了,可是要遭报应的。

我余光冷凝。

承恩侯府也该散了。

从五年前他们合力瓜分慕府时就注定了今日。

小皇帝不在意事情真相,总之有了承恩侯府的彻底落败,势必能一并揪出几个乱党。

他连连拍手,巴掌声清脆,

“向侯爷,好啊,好得很!”

承恩侯冷汗涔涔,他是如何都不会想到我敢不顾名节,将这事捅到明面上。

“陛下,臣冤枉啊!”

我侧目看到小皇帝阴沉的面容,那骇人的气势和慕西辞有三分像。

他将茶盏砸到承恩侯头上,对身旁的贴身太监道:“查!让大理寺着手将承恩侯世子干的好事都给朕翻出来!”

贴身太监哆哆嗦嗦的领命退下去。

这场闹剧的结果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承恩侯也不再挣扎,任由禁卫军带走。

临了到门口他忽然癫狂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慕生贤啊慕生贤,你可真有本事,拿着整个慕府做局,是老夫看走了眼啊!”

慕生贤……是慕西辞父亲的名讳。

先帝晚年昏聩,宠信奸佞小人,不少忠臣良将含冤而死。

慕伯父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没有等到发落慕府的圣旨,就已自缢在牢中。

死前血书八字:

“此生清白,虽死无悔。”

慕伯父似乎死了,可他的刚正不阿似乎又活在了每位品行端正的学子心中。

8.

回了摄政王府天色己暗,到了掌灯的时候。

慕西辞将披风给我系上,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在青砖小路上。

清冷的月光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拉长。

有那么一瞬,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掌心的热源提醒着我:真的。

“小……”慕西辞想喊我,话出口又将那个陌生而熟悉的称呼咽了下去。

他想说什么,可多年来又无从说起,最后只道:“饿了么?”

像许多年前那样,他总是会笑嘻嘻的问我:

“小喃喃,饿了么?猜猜哥哥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梨花酥。”我说,“我想吃梨花酥。”

这个季节梨花开的正好,自从慕西辞离开,我再也没有吃过梨花酥了。

慕西辞愣了一瞬,随即说:“好,我让人去做。”

我低头,再次看到那朵紫色的鸢尾花。

在朱红色的锦袍中很突兀,但却雅观。

飘渺的记忆袭来,那时我尚且稚嫩,看到开的鲜艳的鸢尾花喜欢的不得了,扯着慕西辞的手撒娇:

“阿辞哥哥,鸢尾花好好看啊,等我们以后大婚时就在红色婚服上绣一朵鸢尾花好不好呀?”

“行啊。”慕西辞宠溺的揉着我的脑袋,“咱们小喃喃想要什么样的就要什么样的,以后阿辞哥哥去娶小喃喃的时候就在喜服上绣一朵鸢尾花怎么样?”

我笑弯了眼,“好哇好哇,阿辞哥哥你太好了吧,我最喜欢你了!”

遗憾的是后来的我没等来我们的大婚,幸而等来了我与他的鸢尾花。

以及……长久的思念。

9.

后来的几天承恩侯府彻底倒台,慕西辞顺藤摸瓜的揪出几个荣王党的人革职流放。

这是他在敲打荣王。

而我则留在了摄政王府。

父亲曾上门要来带我走,但被王府的人挡住了,他甚至连大门都进不来。

只是……慕西辞却在有意无意的避着我。

我知道他的用意,毕竟我曾和承恩侯世子明面上有婚约。

摄政王不顾理法囚禁世家小姐与摄政王和世家小姐无媒苟合还是有区别的。

他不想我经受世人的流言蜚语,所以疏远我。

一是做给外人看,二是不想荣王党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他的用意我全部知晓,我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顾轻姿了。

有些事情既然做了,那么后果或早或晚都要来。

一味地躲避只会渐行渐远。

连带着起初的苦衷。

我提着罗裙拾级而上,不出意外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顾小姐留步,书房重地未经王爷允许不得入内。”

书房的门紧闭着,我知道慕西辞就在里面。

习武之人感官敏锐,外面的动静他一定听得到。

所以我停住了脚步,道:

“他在里面对吗?我想见他。”

侍卫铁面无情,“王爷吩咐,若无紧急事件不得打扰。”

我再次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静静地,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他执意如此了。

“好。”

我点点头,平静的将手中的食盒递给身后的丫鬟。

后退两步,半只脚踩在台阶上,弯着脚腕用力下压——

“砰!”

伴随着丫鬟的厉声尖叫,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摔在地上后短暂性的头晕目眩,脑门上一股热流缓缓流下。

我伸手摸了一把,刺目的鲜红。

“顾小姐!”丫鬟被这变故吓得六神无主。

侍卫也缓不过神来。

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慕西辞几乎是大吼出来的:“还愣着做什么!叫太医啊!去给本王叫太医。”

他颤抖着把我拥进怀里,手拿着帕子,颤抖到不敢触碰。

“顾轻姿!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他吼,额角青筋爆起。

我“噗呲”一声,笑出了泪花,抬手抹去快要遮住眼睛的鲜血,“慕西辞,你怕什么?”

不是不见我吗?

那还紧张做什么。

太医来得很快,慕西辞直接让暗卫拿着他的令牌去皇宫把太医院首拎着来的。

头上的伤也就看着唬人,其实也没多严重,但是脚腕肿得老高。

慕西辞黑着脸,一言不发的给我上完药就转过了头,一个眼神也不肯分给我。

“慕西辞。”我喊。

他不应。

“西辞哥哥。”

“……”

“阿辞哥哥。”

他冷笑,“可别,本王可担待不起顾小姐这声哥哥。”

“哪天死了本王还得赶过去给顾小姐收尸。”

看,多小气吧啦的一个人。

分明是他先不理我的。

我面无表情的往头上的伤口上拍了一下,又吃痛出声:

“嘶——”

音节刚刚发出,慕西辞瞬间转过身,像头暴怒的狮子,死死地攥住我的手腕,

“顾轻姿!你有没有脑子?!还往自己脑袋上拍,你是蠢还是傻!刚刚怎么没摔死你!”

洁白的纱布又浸染上血色,映在他眼底,分外赤红。

“来——”

他刚要喊人,我就捂住了他的嘴,眨了眨眸子,活像个清醒的疯子,

“阿辞哥哥,我没事,不过你若是再不理我的话,我就不能保证有没有事了。”

慕西辞由紧张转为错愕,随后又转为震怒,

“顾轻姿,你在拿你的命开玩笑!”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你的命不算命。”

“顾轻姿喜欢慕西辞,不止五年前,还有五年后。”

10.

“慕西辞,你别再做个胆小鬼了。”我环住他的脖子,让他的眼神避无可避。

他呐呐道:

“你,你父亲……”

“哦,这个啊!”我松开他的脖子,从袖口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我父亲为了避人耳目让我交给你的。”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谋划?

不,我知道。

只是我能做到的太少,所以装作不知道罢了。

明明这一切都是他们谋划好的。

帝王不仁,亲小人远贤臣,让忠良之辈无辜枉死,让有志之士被权贵压弯了脊背。

民间百姓怨声载道。

慕伯父忠、义。

可他忠的是明君,慕府满门忠的亦是明君。

既然为君者不仁,那他就以身祭祀,以血为引,为百姓带来一个明君。

父亲不是小人,绝非在危难关头只顾自身之人。

除非……

他和慕伯父早有谋划。

置死地而后生,慕府满门不过其中一环,为的是将来慕西辞身居高位念在他身后的满门忠烈不至于被史书唾骂的太惨。

可父亲怎么也没想到,慕伯父真的去了。

刎颈之交的至友死的决然。

父亲将这份名单交给我时,那双手微微颤抖。

他不惑之年两鬓生出白发,清明了半辈子的眼睛含着泪光,眼底参杂着浓烈的悲痛。

我在父亲身上看到了我想念慕西辞时的影子。

只是,他们此生再无法见面。

慕西辞眼底黯然,那刚刚燃起的光在想到慕伯父的那一刹又熄灭下去。

“替我向你父亲道谢。”

这份名单很对于现在的他重要。

慕西辞的手搭在我的腰间,小心护着我的头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慕府倒的突然,父亲却从未提前和我说过什么,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似乎料定了我能走下去。

可小喃喃啊,他连慕府上下被流放后该如何安顿都打算好了,却从未给自己谋过一条退路。”

慕西辞谈起那件事,自嘲一笑,

“他的心里有国有民,却始终没有自己。”

烛火摇曳,将相拥的人影映在床幔上。

我抬手扶过他的眉眼,一笔一画仔细描摹,“他是肱骨之臣,是天下人的榜样,更是你的榜样,你要为他骄傲。同样的,慕伯父泉下有知必定也会为你骄傲。”

慕西辞勾起唇角,“长大了啊。”

他似叹非叹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好好留在摄政王府,什么时候想回家了不用和我说,让影风送你回去。”

影风是他的贴身护卫之一,实力也是最强的一个。

“好。”

听到这句话,慕西辞眼神一闪而逝的低落。

只是他现在情绪隐藏的非常好,以至于我再看时他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早着休息,李院首说你要静养,日后若是再敢像今日这般……”慕西辞咬了咬牙,“我便将你关起来,手和脚都锁上链子。”

我露出清浅的笑容,再次应声:“好。”

11.

朝中局势暗中波涛汹涌,听闻已经有好几位位大人被接连下狱。

慕西辞最近回来的愈发晚了。

身上总是带着大理寺的一股血腥味。

他在我身边安排了好些人,寸步不离的跟着。

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势。

我可以做的太少了,只能时不时的向慕西辞给我的亲信打听些消息。

这天,我正在屋内给慕西辞绣荷包,宫里却突然派了人来。

“顾小姐,陛下请你前去宫中一叙。”

我放下荷包,行了一礼,疑惑道:“敢问公公,陛下找臣女可是有何事?”

大总管笑眯眯的,“这些事哪是咱家能晓得的,顾小姐还是快些吧,免得误了时辰,陛下怪罪。”

我看向贴身丫鬟,丫鬟苦着脸,似乎是也没料到这一出。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跟着大总管进了皇后,见到了上次那个小皇帝。

他还是那副阴郁懒散的模样,身着龙袍,却是衣襟散乱。

宫人不敢置喙,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好似怕极了他。

在那等苦寒之地活下来的,能是什么无能之辈。

我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

听到声音才抬起头。

“抬起头,让朕看看。”

小皇帝脸上疲惫加重,眼底乌青,周围弥漫着低气压,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他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短短几秒,便赐了座。

“长得不错,确实有让慕西辞念念不忘的本事。”

他的言语里,很难看出对堂堂摄政王的尊敬。

那双漆黑的双目,以及眉眼间隐隐透露出的威严,依稀可以窥见慕西辞的影子。

他是他亲手培养的。

“怪不得他连折子都不看了,全丢给朕来处理。”小皇帝一只手撑着额头,鼻间漫出一丝气音。

“你有何想要的?”

话题转变太快,我还未想到该怎么接他上一句话,他便已经跳转话头。

“回陛下,臣女无甚所求。”我恭谨的答道。

小皇帝笑了,病态的脸色也有了几分鲜活的颜色,“哦?那慕西辞也非你所求?”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响起,慕西辞一席黑色的五爪蟒袍,玉带勾勒出劲痩的腰身,脚步稳健有力。

他一刻未停,显然是收到消息后就匆忙赶来。

“臣,见过陛下。”慕西辞草草的行了礼,目光扫过来,我的心狠狠一颤。

从他踏进大殿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那道凝成实质的目光。

12.

“爱卿来得真够快的。”小皇帝道。

慕西辞握住我的手腕,淡淡道:“毕竟对陛下不放心。”

小皇帝一噎,“朕能有什么坏心思!”

慕西辞掀起眼皮,瞧他一眼,直言道:“陛下有什么好心思?说来与臣听听。”

小皇帝:“……”

见他没话说,慕西辞道:“既然陛下没事,臣就和……先告退了。”

小皇帝摆摆手,烦心道:“走走走!”

我站起身,手依旧被慕西辞握着,他唇角似乎含着笑意,

“走吗?娘子。”

刚刚未说出的称呼在此刻有了答案。

我含笑点头,挣开他的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和他十指相扣。

踏出大殿,淡金色的阳光映在楼阁飞檐的瓦片上,映在我和他身上,映在我们相握的手上。

“因为,已经有了啊。”

早就得到了,从未失去。

长长的宫道望不到尽头,朱墙壁瓦,庄严肃穆。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的走着。

好想就这样走完一辈子。

慕西辞冷淡的音调打断了我的遐想,“听府上的下人说你近来饮食极少,为何不好好吃饭?”

“啊?”我一愣,摇了摇他的胳膊,“没有啊……”

慕西辞皱眉,手捏上我的脸颊,劲道很轻,但还是把肉捏起来了,“还没有?”

我装作龇牙咧嘴的模样,“慕西辞你谋害亲妻!”

幸亏附近没有宫人来往,慕西辞一贯冷漠的脸色此刻也化开了点点暖色。

他嗓音低哑,漆黑的眸子盛了星光,“哪舍得啊。”

13.

出了宫门,有摄政王府的车架停在一旁。

一辆宝马香车用两匹汗血宝马拉车,上好乌木造的车篷镶嵌着几颗波斯进贡的宝石。

奢华程度直比龙撵。

马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一身华贵蟒袍,鹰眼带着几分凶戾,面上却是一片亲和。

“今个还真是赶巧,想不到贤侄也在此处。”

慕西辞面色不变,冷声问道:“荣王来此所为何事?”

“呵呵。”荣王笑起来阴恻恻的,“本王来此自是有事禀明陛下,摄政王就算再怎么权势滔天,也不好越俎代庖替直接陛下做决定吧?”

他眼底藏着几分狠毒,想来是恨极了慕西辞。

老皇帝驾崩后,几位皇子内斗的厉害,其中少不了他的手笔。

他以为只要解决了那几个不成气候的蠢货,他就能登上那至尊之位了。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慕西辞。

断了他的帝王梦。

这怎能叫他甘心?

慕西辞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连个眼角都未再分给他,

“荣王请便。”

他握着我的手,扶着我上了马车。

最后我听到了一句: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狂,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我心头一紧,抬眼看向慕西辞,不是被荣王的话吓到,只是担心他。

慕西辞柔和的笑笑,揉了揉我的脑袋,吩咐侍卫,“回府。”

“别怕。”他附在我耳边,声音低哑撩人,“老东西也就会逞口舌之快。”

虽如此,想到分离的几年,我心里仍旧惴惴不安,“不论如何,你都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北地苦寒,刀尖舔血你都熬过来了,别再急于一时,也别再……扔下我。”

慕西辞在我额间轻轻一吻,目光郑重又庄肃,“不会,喃喃,不会了。”

14.

随着北风的到来,天渐渐的冷了,上了厚些的衣服。

朝中局势仍旧如火如荼,愈发紧张。

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直到近来的一场宫宴,各方才略微消停些,似乎也打算借着这次缓些时日。

再斗下去,谁都吃不消。

慕西辞眼底疲惫从未消失,荣王扎根已久,树大根深很难连根拔起。

这次宫宴的目的是为戎狄使臣的接风宴。

两国自从慕西辞领兵打赢了长淮关一役便签订了和平契约,规定互不侵扰。

所以此次宫宴是代表着两国和平交往。

朝廷间再如何内乱也终究不愿再见到先帝时皇子内斗民不聊生的局面。

任谁都没料到,竟有人会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将阳谋公之于众!

“护驾!!!”

刀光剑影间禁军统领大喊!

突然出现的一批蒙面杀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场面一片混乱。

世家小姐的尖叫声以及禁军和刺客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我摔碎杯盏,捡起一块碎片紧紧的握在掌心。

锐利的碎片划破细嫩的掌心,鲜血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我快速的扫了一眼四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今天是戎狄使臣的接风宴,谁敢堂皇而之的搞出如此大的动静?!

我扫了一圈,没有见到慕西辞的身影,心下一跳!

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

我小心提醒身边的贵女:“藏着能保命的东西躲到一边,不要大叫。拔一根尖锐的簪子藏在袖子里。”

世家贵女们哭的梨花带雨,啜泣着点头。

我不再管她们,躲到了侍卫围成的保护圈后面。

那看着弱不禁风的小皇帝此刻拿着一把剑,一招下去就挑翻了杀过来的杀手。

手法狠辣。

禁军的保护圈渐渐缩小,大殿内两方人马对持。

显而易见,这些杀手训练有素,明显是有备而来。

禁军有些不敌,还是护着面色阴沉的小皇帝。

“摄政王呢?”他问。

禁军统领脸色难堪,“摄政王在刚开宴时就离去了,说是大理寺有急案,必须回去处理,现在还未回……”

这个理由在如今的场合看来十分牵强。

底下人窃窃私语:

“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会将宫宴撂下去处理?”

“今日刺杀委实奇怪……”

“平日里便听人说摄政王有谋逆之心,莫不成这传言是真的?”

“哼,空穴不来风!要我看摄政王早就有了不臣之心!”

“嘘!你不要命了!”

“……”

“……”

议论声嘈杂,吵得我脑袋的旧伤隐隐作痛。

小皇帝脸色阴暗,低喝:“闭嘴!”

“凡非议摄政王者,杀无赦!”

伴随着他的一句命令,大殿内鸦雀无声。

戎狄使臣被保护的很好,在小皇帝的不远处。

可隐隐有些不对……

他们脸上的慌张和惊措太假了。

甚至在暂时安全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我眼底一片冰凉,血珠顺着指尖“滴滴”坠在光洁的玉阶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荣王脸色难堪至极,一张本就阴毒的老脸此刻溅上血迹,更显狰狞。

他一步步走向小皇帝,却将佩剑扔给身后的侍卫,唾骂道:“狗砸碎,瞎了眼在今日找事!”

他意味不明的看着小皇帝,“陛下对摄政王还真是信任有加,到现在仍旧护着他!”

小皇帝瞟了他一眼,抿着苍白的嘴唇不语。

许是荣王主动交剑的动作让禁军统领放下了戒备,见他朝小皇帝走来,便侧开了身子,退后两步。

小皇帝单薄的身躯立在大殿,凝视着下方打斗的两方人马。

我眯了眯眼,在荣王朝小皇帝走近时也不动声色的挪动脚步靠近内侧。

一寸寸攥紧了手里防身的短匕。

心脏咚咚跳的厉害。

荣王的手缩到袖袍里,忽然他手中亮起一抹银白直冲小皇帝的后腰!

小皇帝背对着他,完全没有设防。

我瞳孔骤然放大!

老匹夫!他竟然真敢……弑君!!

手上的动作快过了大脑的反应。

我疾步行至荣王身后,高举起匕首直直地插进他的背部!

“啊!!”荣王惨叫一身,手一松,藏在袖间的匕首“哐当”砸在地上。

小皇帝猛然反应过来,震惊的看着我,“顾女郎……”

他话刚出头,禁军就扯着他退后,

“陛下小心!”

只见禁军又分成了两方队伍,互相持剑对持。

荣王使劲力气争脱匕首,一巴掌将我挥倒在地上。

他目眦欲裂:“小贱蹄子!你敢坏本王好事?!今日过后,本王非把你丢进军营,当那千人日万人枕的破烂货!”

我眼冒金星,艰难地撑着地板坐起来,“老匹夫……你敢勾结外敌谋权篡位!你的仁义道德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不对,这老匹夫哪来的道德……

我咬破舌尖,甩去耳畔嗡鸣。

荣王哈哈大笑:“仁义?道德?本王在先帝面前忍辱负重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这上面的龙头座椅,为了爬上去,本王什么事没干过!差这一件啊!”

“慕西辞现在只怕已经踏进了鬼门关,有去无回了,哈哈哈哈!”

他阴鸷的眼睛扫过大殿一圈,“今日,挡本王者死!!”

显然,荣王的狼子野心早已盖过了家国大义!

我吐了口血沫,冷笑:

“乱臣贼子,玷污正统,遗臭万年!”

立时,一把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荣王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丝毫没有被我的话激怒,“史书是从来是胜利者撰写的!”

15.

大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

为首之人墨色长袍,阴郁的眉眼宛若冰冷的霜雪,压抑着嗜血的凉薄。

身后两侧侍卫鱼贯而入,将整座大殿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荣王先是一怔,随后掐住我的脖子提了起来。

“慕西辞啊慕西辞,你命还真够大的!三重埋伏都没能让你命丧黄泉!”

“那今日就看看,你是要红颜知己,还是皇家大义!”

荣王狞笑,“本来是打算擒小皇帝的,偏生你不知死活送上门来,那就看看,我们的摄政王大人是如何选择!”

我回头看了慕西辞一眼,他漆黑镇定的眸子里寸寸碎裂,隐隐可见一丝绝望悲凉。

他的脚不收控制的踏出一步,拳头攥地吱吱作响。

可他身后有百姓,有黎民。

我冲他笑了笑。

我怎么能做那个令他左右为难的人。

手中的金簪快狠准地刺向荣王的咽部,他眼睛一扫,便看穿了我的动作。

金簪被打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愧是顾老顽固的女儿,既然你不老实,那本王就让你老实老实!”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匕首,猛然捅进了我的肩胛骨!然后一把将我摔在地上!

阵痛袭来,分不清是肩胛骨的疼还是身体的钝痛,我眼前一片灰白,疼得几欲昏死。

“老匹夫……”我低骂。

太疼了……

“荣王!你敢!”小皇帝气的哆嗦,苍白的面容因激动染上几分薄红。

荣王哼笑,“本王有何不敢……”

话说到一半,他就僵硬的低下头,眼珠子快从眼眶中瞪出来。

我擦去嘴角的鲜血,笑靥如花,

“老匹夫,有句话你说的没错,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说罢,我拔出原本他用来背刺小皇帝的那把匕首,又狠狠的给了他一刀。

这匕首肯定用剧毒炼制过,荣王僵直着身子,“噗”地吐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肉体落地的声音,一切……结束了。

我的手缓缓松开匕首,视线渐渐模糊。

“叮当——”

匕首落在地上,恍惚间,我看到了十七岁的慕西辞朝我奔来——

“小喃喃!”

“西辞……哥哥。”

那年的桃花终是盛开,落在地上,被风吹起,露出后面比春日暖阳都要艳三分的少年郎。

“小喃喃,哥哥来娶你了!”

完.

后记:

景德三年,荣王勾结戎狄意图谋反,于宫宴伏诛。

其党羽皆抄斩。

顾家女郎护国有功,封清平公主,食邑三千。

同年十月末,摄政王率军出征戎狄。

捷报频传。

次年六月,凯旋而归,带戎狄降书一份。

自此边境安定,百姓和乐。

……

景德五年三月,摄政王自请退位,还政于帝。

帝封其从一品定国侯,掌北境三十万大军,世袭罔替,礼同太师。

同月,定国侯上书求娶清平公主,驳回。

再书。

再驳。

再书。

……

帝允。

定国侯与清平公主大婚之日,帝亲持,大赦大下,普天同庆。

番外:

小皇帝坐在成堆的折纸前,懒懒地支着下巴,手中持着一根狼毫笔,再一道折子上批下一个大大的“驳”字。

盖上帝玺。

随后将狼毫笔扔在一边。

小皇帝掀起眼皮,“你们玩的可真花,一个要娶,一个嘴上说着不嫁。”

“上午他来御书房找朕,下午你来御书房找朕。”

说道最后,小皇帝像是被气笑了,“所以你到底是嫁还是不嫁?”

“不然朕把御书房给你们俩,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好不好?”

我削着苹果,削到一半就啃了一口,“没到时候呢,陛下再忍忍。”

小皇帝气的背过身去,揉了揉额头,“老子真是疯了才信了他的鬼话来上京当什么破皇帝!”

这时有太监通禀:

“陛下,定国侯求见。”

小皇帝看向我,扯唇无声讥讽一笑。

我拍拍屁股走人。

春光乍泄,青衫男子撑着一把竹伞立在檐下,伸出一只手,笑容和煦。

“喃喃,回家了。”

两只手搭在一块。

我唇角上扬,“那就……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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