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追妻火葬场但是破镜没重圆的小说?

4个月前 (02-11) 0 点赞 0 收藏 0 评论 2 已阅读

(全文完结)

未婚夫为了达成目的,把我敲晕绑上花轿,让我代替他的心上人嫁给暴君和亲。

他还挑衅我:「恨我,就活得久一点。」

这能忍?

01

越国要和东屏联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宫墙下晒着太阳扎纸鸢。

「东屏皇帝已经死掉两个皇后了,长宁公主自幼体弱,嫁过去只怕活不了多久,好可怜。」

 我听得心惊,抓着纸鸢绕过宫墙角,凑到一群闲聊的小宫女面前:「和亲队伍哪天出发?」

「今日黄昏。」

一个小宫女回了一句,突然回过头,满脸惶恐地跪在地上求饶:「殿下饶命……」

  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一路小跑,急切地推开荣华殿大门:「六姐姐,她们说你要去和亲了,是真的吗?」

「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求父皇,求他把你留下。」

  殿内空无一人。

  屏风后的床上,摆着一袭火红嫁衣。

  我弯腰去摸。

  指尖还未碰到嫁衣,后脑勺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敲了一闷棍。

纸鸢落地,长长飞翅被折断。

02

  头疼欲裂。

  滚滚的车轮声中,混杂着喜庆的锣鼓声,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响。

  我想揉太阳穴,却发现使不上一丝劲儿。

  睁眼,就看到了满目火红。

  凤冠霞帔,一样不少地穿戴在我身上。

  这不是六皇姐的嫁衣吗?

  怎么会在我身上?

  我有些慌:「来人!快来人!」

  锣鼓声停,车轮发出沉闷声响后,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露出一抹熟悉身影。

  来人是我的未婚夫婿,沈珩。

  我的慌乱不安,被他的出现抚平。

  看着沈珩如玉般的脸庞,我脸开始发热:「阿珩,成亲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提前告诉我,害我受了好大的惊吓。」

  沈珩只看了我一眼,就转头吩咐:「长宁殿下醒了,原地休整。」

  长宁?

  那不是皇姐的封号吗?

  我愣了一瞬,提醒道:「阿珩,我的封号是舞阳。」

  沈珩冷漠道:「殿下昏睡了半月,莫非睡昏头了?殿下的封号,叫长宁。」

  不!

  不可能!

  我清醒得很!

  我试图爬出马车,去抓沈珩的衣袖:「阿珩你仔细看看我!我是舞阳啊!」

  沈珩蹙眉,往旁边让了一下。

  面生的宫女匆匆过来扶住我:「长宁殿下,奴婢伺候您更衣。」

  又是「长宁」!

「我说了,我不是长宁!」

  我甩开宫女,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跌跌撞撞地在官道上奔跑。

  上千人的送亲队伍,长得不见首尾。

  见到我的每个人,都唤我一声「长宁殿下」……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找到了一条河。

  阳春三月,我跌坐在冰凉的水里,又哭又笑地指着被水波晃碎的人脸:「你们瞧,我真的是舞阳!」

  沈珩站在岸边,冷冷地瞧着我:「传太医,长宁殿下又犯病了。」

03

  我叫颜卿,是越国皇帝的幺女,封号舞阳。

  奉旨和亲的长宁公主颜墨,本是我的六皇姐。

  可,每个人都告诉我,我才是颜墨。

  送亲的人都说,我病了。

  疯病。

  可我觉得,他们才疯了!

  他们不仅疯了,还瞎了!

  夜幕降临。

  我像个疯子,披头散发地枯坐在河滩边的火堆前,紧紧抱着双膝。

  山风吹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沈珩端了碗药递给我:「长宁殿下,该喝药了。」

  我颤抖着捂上耳朵。

  沈珩用冰凉的指尖拨开我的手:「喝了药,睡一觉,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抬头看他,忍泪问:「喝了药,我就可以变回舞阳吗?」

  沈珩抿唇。

  他打破了我的希望。

  而我,挥袖打翻了他的药碗。

  沈珩眼皮都没动一下,转头吩咐婢女:「再取一碗药来。」

「哗啦……」

  我踢翻了药碗。

  沈珩终于没了耐心,冷冷吩咐:「来人,摁住公主,把药灌下去。」

  一群宫女围了过来。

  她们分工明确,按住我的四肢,捏紧我的下巴,用筷子撬开我紧闭的牙齿。

  我声嘶力竭:「滚!都给我滚!」

  浓稠的药汁,和着血涌入喉管。

  力气和意识,一丝丝被抽走。

04

  半梦半醒间,有一只干燥滚烫的大手在我手臂、发颈间游走,不太真切。

  我抖了一下。

  突然,头顶传来低沉笑声:「醒了?」

  我浑身一震:「谁?」

  面前一片漆黑。

  一股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

  清甜中掺杂着轻微的涩,还有一丝烧焦味……

  我颤抖着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摸个称手的工具,亦或是火折子。

  那声音又笑:「和亲公主,别白费力气了。安分些,也好少吃点苦头。」

  这人认识我!

  试问,什么人能把我从上千人的队伍中掳走?

  沈珩……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试图去抓身旁的人:「沈珩呢?我要见沈珩!」

  我要一个解释。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撒谎,说我是长宁?

  为什么别人可以轻易从沈珩眼皮子底下掳走我?

  为什么?!

「嘶啦……」

  一双手撕裂了我的裙子。

  凉意袭来,冻得人牙齿打颤。

  那道低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越国不要你了,沈珩也不要你了。」

「你猜,接下来,谁会不要你?」

  我拳打脚踢,拼命挣扎:「你最好别放我活着离开!」

「否则,你今日如何对我,他日,我定当百倍千百地偿还你!」

  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眼皮,那人心情似乎很愉悦:「拭目以待……」

05

  我被堵住嘴巴,蒙上双眼,用绳索绑在马背上。

  春光烂漫,日子晴朗明媚。

  而我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满身伤痕,药效未过的双眼一片模糊……

  马儿驮着我走了许久,走走停停,蹄声从沉闷变得清脆。

  还没进京,就在京郊踏春的队伍里引起轩然大波——

「这人是谁?男的女的?」

「这还用猜?一看就是个不要脸的贱女人!露胳膊露腿,定是勾引了哪家男人,被人给收拾了!」

「我若是她,早就无颜苟活了!」

……

  我想解释。

  不是的。

  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我又想:谁又愿意听我的解释呢?

  世人只愿意听他们想听的,说他们想说的……

「啪!」

  额头被东西砸中。

  酸甜的橘子汁,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糊上眼皮、脸颊、下巴。

  不知是谁喊了句:「砸她!」

  各种糕点、水果、果皮,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我躲无可躲。

  马儿受惊,焦躁不安地撅起蹄子,嘶鸣着狂奔,一路往城门狂奔。

  守城士兵拦了马,围拢过来。

  我隐约听见有人说:「速去宫中禀报,就说,和亲公主找到了……」

06

  我被安置在驿馆。

  一连几天,越国使臣和东屏官员吵得不可开交——

「和亲公主失了清白一事,已经大肆传开。越国还有何脸面,非要塞这么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给东屏当皇后?」

「这位大人,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我们的公主,是在东屏地界被人掳走的!」

「那也是你们公主没本事自保!」

「分明是你们东屏护卫无能!」

……

吵了几日,依旧无果。

终于,有官员提议,既然两国之间争论无休止,那就下战书,战场之上定胜败。

两国关系,岌岌可危。

  这日,东屏皇帝赵璟微服出宫,亲自带了一群人来到驿馆。

  一扇屏风之隔,沈珩低低给我介绍——

  蓝色锦袍,身板最瘦削单薄的那个,便是东屏皇帝赵璟。

  赵璟身旁,穿玄色锦衣,瘦瘦高高的那个,是定王赵钰。

「殿下谨记,在东屏,切勿招惹王赵钰。」

  我故意同沈珩唱反调:「若我偏要招惹他呢?」

  突然,赵钰转过头,朝屏风后看来。

  隔着屏风,他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只一下,就转过头去。

  我心跳突然慢了两拍。

  只听,赵钰懒懒地开口:「说来说去,不就是担忧和亲公主失了清白,怀上野种,混淆东屏皇室血统么?」

  驿馆瞬间安静下来。

  赵钰光明正大地往屏风后看过来:「如此,取碗避子汤来,让和亲公主喝下便是。」

07

  隔着一扇屏风,我看清了赵钰的脸。

  赵钰长得很好看,五官精致如精雕细琢的一般,偏低的眉峰,将双眸压出一丝威慑感。

  好看,却也不好惹。

  我站起身来,赤脚散发地绕过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没什么表情:「拿药来。」

  屋内一众人齐齐抬头。

  越国使臣嫌我丢脸,欲言又止。东屏官员交头接耳,嫌弃得恨不得把我当场抬出去浸猪笼。

  连赵璟,都是一脸晦气又厌恶的表情。

  独独赵钰,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

  很快,宫人就端了避子汤来。

  当着众人的面,我把汤一滴不剩地喝光,看向赵璟:「皇上可放心了?」

  赵璟似乎嫌恶得紧。

  他神色阴郁地盯了我许久,才冷冷道:「端和皇后离世前,朕曾在她床前发誓,三月之内不立新后。

「你先入住后宫,册封皇后的仪式,等三月期满后再议。」

  僵持了数日的越国使臣和东屏官员,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沈珩冲赵璟行礼:「请赵皇陛下遵守承诺,在位期间绝不出兵越国,维护两国边境安宁。」

  赵璟不耐烦道:「朕金口玉言,自是说到做到。」

  自始至终,作为越国送亲使臣、我的娘家人,沈珩不曾代表越国为我在赵璟面前说半句好话。

  这场联姻,没有起到预料之中的作用。

  和亲公主婚前被俘,在两国关系中留下了一个不可解的疙瘩。

  我知道,我在东屏的日子,大约不会太好过。

08

  不知赵璟怎么想的,竟把我安排在了他寝宫旁的一处杂院住。

  沈珩回越国前,来杂院同我辞别。

  日头极好,他翩然如玉地站在院子里。

  他说:「望长宁殿下早日诞下东屏皇长子,维系越国东屏两国秦晋之好。」

  我问:「舞阳呢?」

「她会与我成婚。」沈珩回我。

  我笑出泪来。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死心。

  这些日子,我不停欺骗自己:和亲公主被换的事,六姐姐定然不知情。

  她自小就十分疼我,得知我被迫替她和亲,一定自责又难过,一定在想方设法救我。

  她身体孱弱,我希望她好好的。

  可是……

  她根本就是知情的。

  所以,父皇一定也知情。

  替换和亲公主一事,根本就是他们联合起来做的!

  是我的血肉至亲们,亲手把我推入火坑!

  真讽刺啊。

  沈珩朝我行了一礼:「越国的安宁,就交与公主殿下了。」

  我指着院门:「滚。」

  沈珩也不羞恼,而是淡淡地凝视着我:「殿下若是恨,就努力活得长长久久的。」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09

「臣妾请皇上安。」

  寝宫里燃着甜腻的熏香,明黄的床帐,在青天白日里有节奏地摇曳。

  隔着薄薄纱帘,龙床上的男女正在追逐笑闹……

  忽然,纱帘掀开。

  赵璟身着松松垮垮的薄衫,探出身来,在他身后,女子皮肤白得晃眼。

  我忍下浑身的不适,低垂下头。

  赵璟赤着脚走到我面前,嫌弃地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和他对视:「会伺候人么?」

  我说不会。

「真扫兴。」赵璟厌恶地收回手:「既然不会,就从今日开始学。」

  一开始,我没弄明白是怎么个「学」法,直到锦被起伏,床帐摇曳。

  床帐里的女子时而笑时而哭,时而又在求饶。

  身为掌控者的赵璟,似乎十分兴奋。

  胃里一阵翻涌,我死死捂住嘴,转身拼命往寝宫外逃跑。

  然而,刚一跑到门口,就有几个太监手脚麻利地拽住我,把我连扶带拽的带回床帐前,死死按住。

「放我出去!我不看,让我出去……」

  我拼命挣扎。

  而按住我的太监们,则是一脸的冷漠,像是早已经见惯了这阵仗。

  清脆的鞭子响声,混合着女子痛苦的低呼声、求饶声,不断在寝宫回荡。

  我闭上双眼。

  半炷香后,赵璟终于停手。

  他一招手,按住我的太监麻溜起身,将鲜血淋漓的女子从床上拖下来,用布帛裹着抬了出去。

  接着,有宫女匆匆进来收拾残局。

  赵璟上半身汗淋淋的,手握短鞭,步伐虚浮地走到我面前:「好好学,朕有的是时间。」

  我跟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得够呛。

  我问他:「如果,臣妾学不会呢?」

  赵璟用手指捏紧我的下巴,声音阴恻恻的:「若是学不会,就带上你的越国子民,去陪敏惠跟端和皇后。」

  我浑身汗毛倒竖。

  果然,赵璟的前两任皇后,都是死于他手……

10

  赵璟是个变态。

  接连一个月,他都传唤我去「学伺候人」。

  无一例外,宫妃们全都是站着进了赵璟的寝宫,最后被抬着出来。

  起初,我会控制不住地反胃,干呕到几近痉挛。

  后来,逐渐变得麻木,冷漠。

  这日,又一个宫妃被抬走后,赵璟汗涔涔地从龙榻上下来。

  我忍无可忍,问赵璟:「皇上的快乐,都是靠凌虐女子来获得么?」

  赵璟泡在浴桶中:「男女之间,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凌虐?」

  我竟无话可说。

  又听赵璟问:「怎么,你心疼她们?」

  我面无表情道:「她们又不是臣妾的女人,还轮不到臣妾来心疼。」

  再者,我心疼她们,谁又会心疼我?

  善良,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赵璟似乎对我的回答挺满意。

  他搅动着木桶中的温水:「长宁,明夜,来给朕侍寝罢。」

  侍寝?

  我错愕地抬头。

  赵璟竟然让我侍寝?

  他不是厌恶我,恶心我么?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早已「失了清白」。

  没得到我的答复,赵璟冷下脸来,阴恻恻地朝我看过来:「怎么,不愿意?」

  我垂下眼睫,近一步试探他:「臣妾已是不洁之身,不配伺候皇上。」

  其实,我更嫌赵璟脏。

  他不仅脏,还变态。

  赵璟古怪地笑了一声:「朕有那么多个女人,也不是不能容忍你有过一个男人。」

「长宁,朕期待你给朕惊喜。」

11

  我要侍寝的消息,在宫中大肆传开。

  一时间,小小的杂院变得十分热闹,各种礼品也被不间断地送了进来。

  宫人们忙碌着,又是抬热水给我沐浴,又是拿熏香熏屋子、熏衣物。

  入夜后,杂院终于安静下来。

  我疲惫地躺在床上,思索着,明天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在赵璟手下少吃点苦头。

  迷糊间,一双滚烫的大手蒙住我的双眼。

「谁?」

  我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熟悉的低沉笑声,在我耳边响起。

  听见这声音,我毛骨悚然,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怎么是你?」

  滚烫的气息喷薄在我脖颈间,语气却冷如蛇蝎:「想我没?」

  我抖得更厉害了,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来:「滚开!别碰我……」

  忽然,唇上贴上一抹柔软。

  他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地桎梏住我:「听说,你要给狗皇帝侍寝了?」

  我惊得都忘记了反抗。

  侍寝的消息,这人怎么会知道?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抖着手,摸上发间的簪子。

  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压得动弹不得,冷冷道:「我还没有玩够的东西,怎能便宜了赵璟?」

  我想叫人,却又害怕被人发现,拼命挣扎,却被他按住手脚。

  清脆的裂帛声,唤醒了我尘封的噩梦。

  在进行到最后一步前,我浑身发抖,在黑暗中流泪看他:「求你,放过我……」

「休想!」

  撕裂的疼痛,如期而至。

  我绝望地感受着床帐的摇摆,还有那人肆无忌惮地动作,随黑暗一起坠入地狱。

  事后,他递了个小瓷瓶给我:「明日,把这药放在狗皇帝的酒里,喂给他喝下。」

「总之,别让他弄脏你。」

  说完,凑过来亲我。

  就是现在。

  我卯足力气,用力挥袖。

「哧……」

  血肉被划破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大声。

  男人似乎愣了一瞬,随后,他恼羞成怒道:「我可真是小瞧了你!」

  我双手握紧簪子,在墙角缩成一团:「我说过,我会报仇。」

「你会后悔的。」

  男人扔下一句话,消失在夜色里。

12

  我缩在墙角,坐至天际泛白。

  冰凉的金簪,在我手中变得温热,贴上喉管的时候,甚至有些灼人。

  只需轻轻划拉一下,我就可以永远脱离苦海。

  可是,凭什么呢?

  该死的不是我!

  是他们!

  屋外的野猫,踩落了宫墙上的瓦片。

  我扔了金簪,拉开房门,一路赤脚往外跑,跑过狭长宫道,入了繁花烂漫的御花园。

  早起的小太监惊呼:「皇后娘娘疯了!」

  日头升起,晨光明媚,我被一群宫人送回杂院。

  赵璟怒气冲冲地来看我。

  他望着床上一片片的血迹,还有伤痕累累的我,阴测测地问:「你发什么疯?」

  我抬头看他:「有只野猫踩落了我院中的瓦,惊了我睡眠,我在追它。」

  赵璟仿佛看见了疯子一般。

  他拿吃惊的眼神看了我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真是……」

  真是什么?

  大概是对他胃口?

  一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赵璟用力甩了袖子,像是一匹找到了同类的孤狼,眼底闪烁着雀跃的绿光。

  他把御医留下,还留了句话:「今夜,早些过来。」

13

  我带了药去赴约。

  入夜之后,赵璟的寝宫依旧亮如白昼。

  满室的夜明珠,在夜色里璀璨生辉。

  赵璟仅披着一件单衣,披头散发地坐在铺着绒毯的地垫上饮酒。

  瞥见我,他招招手:「过来陪朕喝一杯。」

  真是个好机会。

  我握紧手指,藏好指甲缝中的药粉,垂头走过去,接过酒杯。

  借着袖子的掩映,我将指甲浸入酒中,迅速搅拌完,心已经快跳出来。

  赵璟斜眼看我:「喝了它。」

  我紧张到手抖,却还是镇定地望着他:「今夜之后,臣妾与皇上便是夫妻了。皇上,臣妾想讨一场婚礼。」

  赵璟愣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阴郁的脸笑得扭曲:「婚礼?就你,也配?」

  我冷眼瞧着他。

  等他笑够了,我才给他添了酒,对他举着酒杯:「既然臣妾不配和皇上拜天地,就请皇上与臣妾喝杯交杯酒罢?」

  赵璟歪头看我,又看我手中的酒杯。

  这杯酒,是他亲手倒给我的。

  见他迟疑,我将酒杯凑至唇边:「不愿意就算了,不勉强。」

  说完,我仰头喝光杯中酒。

  那个男人敢让我把这药下在赵璟的酒里,就证明,这药不会要命。

  不管药效是什么,我总要赌一把。

  若是赌输了,有药效支撑着,我的痛苦大概也会少一些……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一抹黑影欺身笼罩下来,后脑勺被稳稳托住。

  赵璟的嘴凑了过来。

  我忍着恶心,主动配合他,一滴都没剩地把酒液全部渡给他。

  赵璟惊喜又兴奋,眯眼瞧着我:「长宁,你果然让朕惊喜……」

14

  那夜之后,我足足躺了十几日才下得了床,又在杂院中休养了半月。

  赵璟也没在我这里讨到多大好处。

  那个药,有强烈的致幻效果。

  赵璟的药效发作之后,同我扭打在一起……

  后来,浑身是伤的我冷眼瞧着他陷入药效造成的幻象中,丑态百出,折腾了一宿。

  听宫人说,赵璟连续多日没去上朝,天天召太医入寝宫,就连奏折都是朝臣处理的。

  这日,宫人来传话,说赵璟召见我。

  隆泰殿燃着袅袅熏香,殿内十分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缓步走了进去。

  刚一绕过屏风,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拽住,没来得及出声,嘴就被人捂住。

  熟悉的微涩甜味,包裹在鼻尖。

  我猛地睁大眼。

  这时,捂嘴的手被人收回。

  我一回头,就看到一张不算熟悉的脸,定王赵钰。

  他白皙如玉的手背上,纵横着一条半指长粉色伤痕,似是刚掉痂不久。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劫走我、害我名声尽失的人,是赵钰!

  后来在杂院强迫我,让我彻底失去清白的人,也是赵钰!

  我望着他,嗓子哑到近乎失声:「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赵钰笑了一声,声音不似先前那样低沉,而是透着爽朗的清亮。

  他的指腹贴上我唇角:「当然是因为,你不该来和亲。」

  我不该来和亲?

  和亲,是我自愿来的么?

「啪!」

  在我脑子做出反应之前,手已经狠狠一耳光扇在了赵钰脸上。

  我拔下金簪,发狠地朝他刺去:「我杀了你!」

  赵钰比我高出一个头,仗着身高的优势,轻而易举就反制了我。

  他将我压在屏风上,低头狠狠亲我。

  直到我逐渐放弃反抗,他才松开我,意犹未尽地问:「他这样对过你么?」

  他,指的是赵璟。

  我望着赵钰的脸,胃里突然一阵翻涌,莫名地干呕起来。

  赵钰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赵璟披头散发地绕过屏风出来,通红的双眸阴鸷地望着我和赵钰:「吵嚷什么?」

  赵钰收起我的金簪,整理了一下衣衫,冲赵璟道:「皇嫂身子不适,臣弟正关心她。惊扰皇兄,万望恕罪。」

  睁着眼睛说瞎话,真够无耻。

  赵璟似是没睡好,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打量了我片刻,不耐烦地挥挥衣袖,让宫人传太医。

  太医给我把了脉,胆战心惊地宣布:「皇后娘娘……有孕了!」

15

  我怀孕的消息,被赵璟暂时压了下来,约摸着,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留这个孩子。

  半夜,赵钰又来了杂院。

  他说,这个孩子得留下来。

  我听得只想冷笑。

  我将杯中凉透的冷茶喝下去,讥讽地望着赵钰:「王爷出门忘记带脑子了?皇后,怎么可以生下王爷的野种?」

  赵钰眼神暗沉。

  夜色中,他沉默了许久,才直勾勾地望向我:「舞阳公主,颜卿,想报仇么?」

  我惊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赵钰怎么会知道我不是长宁而是舞阳?

  正当我惊诧之时,赵钰弯腰把我扶起来:「赵璟今日找你去,是想告诉你,越国来信,你那好姐姐要以你的身份和沈珩成亲了。」

「你的亲人们联手将你送入火坑,而他们却享受着荣华富贵,幸福美满。你不恨么?不想报仇么?」

「你腹中的孩子,将会成为你最好的报仇利刃。」

……

  我承认,我被赵钰说动了。

  越国不能为我提供可靠后盾,所以,想要活下去,我只能靠自己。

  可这世道,一个女子想要靠自己走得长远,实在是太难。

  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却给了我一丝希望。

  我伸手抚上小腹,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后,才对赵钰道:「想让我留下他,就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16

  皇后有孕一事,在宫中瞒得极好。

  除了我自己、赵璟和赵钰之外,就只有那日为我把脉的太医知晓。

  请平安脉,都是去赵璟的寝宫。

  这日,我照例去隆泰殿把脉。

  我到的时候,赵璟刚下朝回来没多久,身上的龙袍都还没有换下来,闭目坐在软榻上。

  他身前跪坐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太医,正在给他把脉。

  一旁,赵钰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见我看过去,他浅浅地弯了一下唇角。

  我冷漠地收回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医才收回手,颤悠悠地开口:「皇上的身子没有大问题,不过是有些气血两虚、肾气亏损。」

  赵璟压抑着兴奋,问:「朕若在此时宠幸宫妃,宫妃能否受孕?」

  老太医余光轻瞥了一眼赵钰的方向,才答道:「回禀皇上,能……」

  语气犹豫。

  赵璟却隐隐兴奋起来。

17

  这些日子,宫中药味飘香。

  我抓了个宫女来问,才知道,原来,赵璟下了命令,让后宫的妃子们日日喝补药。

  目的,是为了备孕。

  虽然有权威老太医做保证,赵璟对我腹中的孩子依旧保持怀疑态度,流掉还是留下,权在他一念之间。

  宫妃们紧张地备孕,而我也提着一颗心养胎。

  只有别的宫妃都怀孕了,我腹中的孩子才能彻底保下来。

  若是没有……我不敢去想后果。

  好歹,我没有提心吊胆太久。

  赵璟看完太医的第二个月起,就前后有两个宫妃传出有孕的消息。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璟终于打消了对我的疑虑,宣布了我已有三个月身孕的消息,将我迁至凤阳宫,还给了许多赏赐。

  与此同时,赵璟又亲自修书一封,送去越国。

  越国那边,也传信过来让我好好养胎,还说,贺礼已经在路上了。

……

  赵钰来找我。

  一进门,他就将我按在墙上亲。

  我挣扎着推开他,用袖子使劲儿擦着嘴巴:「定王,请自重。」

  赵钰又凑过来要亲我。

「啪!」

  我一耳光扇了过去。

  赵钰也不生气,而是擦了唇角的血迹,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我要成亲了。」

  我愣了一瞬,才冷笑:「恭喜。」

  赵钰又道:「成亲后,我就不能总进宫看你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里滋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继续冷笑:「不来最好。」

  就着烛光,赵钰低下头来深深看着我,看着看着,再一次亲了下来。

  边亲,边含糊不清地告诉我:「我问过太医,可以行房了……」

18

  那夜之后,赵钰果然没再入过宫。

  八月初十,定王大婚。

  赵璟因前几日带妃嫔去御花园夜游,在露水里折腾了半宿,回去后就发起了高热,一病不起。

  为了表演兄弟情深的戏码,赵璟让我这个皇后代他去定王府观礼。

  婚宴上,赵钰穿着火红喜服,姿容如玉。

  在一众笑闹声中,他淡笑着将新娘子从王府外抱入喜堂,拜了天地,送入洞房。

  满目火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垂下眼睫,借口乏了,仓惶回了皇宫。

……

  次日,赵钰携着他的新王妃进宫谢恩。

  定王妃叫林柔,是礼部侍郎的孙女,芳龄十七,人如其名,娴静知礼,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她进退有度地朝我行礼、敬茶。

  我随口问她:「定王妃可有什么喜欢的?」

  林柔刚要开口,赵钰就往前迈了一步,把人侧挡在身后:「阿柔什么都不缺。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不必为这等小事费心。」

  他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透着威慑,还有一丝警告。

  一个月前,他曾用这双眼睛深深凝视我,也曾用护着林柔的双手抚摸过我平坦的孕肚,感受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的成长。

  如今想想,真是恶心又可笑。

  我挑衅地看了赵钰一眼:「王爷怎么就敢肯定,定王妃什么都不缺?」

19

  我怀孕七个月时,丽妃流产了。

  我宫中的一个宫女在传菜时鬼头鬼脑,盘问时直接服毒自尽,紧接着,太医又在我的饭菜和水中验出了滑胎药。

  当夜,我腹痛难忍,一度见红。

  后宫之中,宫妃们人人自危。

  赵璟难得地耐着性子守了我半夜,还下令彻查后宫,找出凶手。

  他知道我怀孕后不喜欢熏香,只喜欢瓜果香和花香,又派人搜罗瓜果和鲜花,摆在我的寝宫。

  赵钰来时,赵璟刚走了不久。

  他坐在床边,从衣袖里拿了一个表皮鲜亮的红石榴,剥完后递给我。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一看到这人,我的脑子里就冒出他新婚时护着定王妃的样子,又想起他强迫自己嫂子。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真叫人犯恶心。

  见我不理他,赵钰笑了一声,将石榴籽一粒粒剥好放在白瓷碟里。

  他说:「前几日,我梦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奶声奶气地唤我叫爹爹,还央求我,说他想吃石榴。」

  说完,他把碟子递到我眼前:「替儿子尝尝?」

  我挥袖将碟子打翻。

  晶莹剔透、粒粒饱满的石榴籽,红得近乎发黑,宛若一粒粒玛瑙,滚落了一地。

  赵钰也不气。

  他将石榴籽收拾干净,在架子上的清水盆里净了手,弯腰给我掖好被子:「安心待产,咱们的儿子会平安出生的。」

  我猛地转身:「是你搞的鬼?」

  赵钰坐在床沿。

  他说,丽妃的孩子,是乞巧节时在宫外怀上的。而舒嫔的孩子,是宫中侍卫的。

「丽妃怀了外族人的种,容貌特征明显,生下来,她和她的母族只有死路一条。

「她来求我,愿主动流产为我铺路,而我达成目的后,自会放她和她的母族生路。」

  说话期间,赵钰又从阔袖中取出一个石榴,慢条斯理地剥着。

  莹白如玉的手指,被石榴汁染红,仿若沾了鲜血。

  我冷冷地望着他:「为了铺路,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赵钰轻描淡写:「药量和药效都是算好了的,伤不着你和孩子。」

  我冷笑了一声。

  伤不着?

  我流了那么多血是假的?我疼得好几次晕死过去也是假的?

  这人真够恶毒。

  我隐忍着问赵钰,同是怀孕的舒嫔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他将一粒石榴籽递到我唇边:「女胎,不足为惧。」

  原来如此……

  我扭过头:「你可以滚了。」

  赵钰笑了一声,将剥好的石榴放下,又低声同我腹中孩子说了几句话才离开。

  连续好一阵,赵钰都来看我。

  他常在入夜之后裹着寒风雪而来,一待就是半夜,骂不走打不走。

  我本来身手就不及他,又是个行动笨拙的孕妇,更是对他无可奈何。

  偶尔逮着机会抽他一耳光,在他看来也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会让他觉得有趣。

直到这日,定王妃林柔进宫请安。

20

  有阵子没见,林柔瘦了许多,就连发色都不如成亲时那般柔亮,原本如花的容貌也憔悴了不少。

  林柔喝了口热茶驱寒,同我聊天:「以瓜果花草之味替代熏香,放眼东屏,怕是只有娘娘有此雅致。」

  我随口回她:「本宫不喜欢熏香味。」

  林柔温和地冲朝我笑:「东屏人倒是很喜爱熏香,王孙贵族、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们,都会制专属熏香。」

「譬如,妾身的熏香,名唤醉玲珑,是兰草之香。」

「譬如,定王的熏香,名唤桃花烬,是桃花和竹枝之香。」

   她话里有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赵钰每夜来我这里,都会待上许久,难免会染上瓜果香……

  这时,林柔转移了话题:「东屏冬日天冷,新鲜瓜果甚是难得。」

「若是想保存某样鲜果,需得在其七成熟时,将其带枝截下,连枝带果一起涂蜡,储藏在冰窖里。」

「不过,冰块珍贵,大部分人家的冰块在夏日里就用完了。」

   说完,她眸光如水地看着我,淡淡一笑:「前几日,我家王爷满京城找石榴,花了两千金才换了两个石榴,宝贝得不得了。」

「凤阳宫堆满的鲜果,价值连城,可见,赠果之人心中有多重视娘娘。」

  认识林柔以来,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温柔而寡言的女子,所以,赵钰才敢频繁入宫。

  是我眼拙了。

  林柔今日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

  她知道赵钰这些日子一直来见我,也知道赵钰花费心思和精力为我找了这个时节十分难得的石榴……

  她什么都知道。

  但是,她没有去找赵璟告状,没有哭闹,也没有直接跟我挑明。

  她温柔聪慧,识大体,是个极好的姑娘,嫁给赵钰,属实是委屈了她。

  如果赵钰不曾掳走我,不曾强迫我,如果我没有怀上他的孩子,如果和亲之路顺遂,如果我在东屏后宫活得好一些……

  或许,我会和林柔成为很好的知己。

  可惜了。

  我扶着孕肚,声音极淡:「对定王妃来说,定王的石榴或许价值千金,可在本宫眼里,它一文不值。」

[甚至,本宫觉得恶心。]

21

  临近过年,赵璟出事了。

  大半夜的,我挺着快要生产的孕肚,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去看他。

  泰和殿灯火通明,宫人跪了一地。

  正前方,跪了个衣着清凉、瑟瑟发抖的宫妃。

  见我来,宫妃当即哭着扑过来抓我裙角:「皇后娘娘,求您救救臣妾!」

  我问怎么回事。

  小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赵璟今夜招婉嫔侍寝,婉嫔推说头疼脑热,就荐了同住一宫的宋婕妤替她。

  却不料,宋婕妤进去才半个时辰,就出事了。

  我进去时,赵璟正躺在血泊之中,本就气色不好的脸,苍白如纸。

  我大着胆子探了一下他鼻息。

  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睁大涣散的眸子瞪着我:「贱人!是你要害朕!朕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瞪得要从眼眶中脱落,看着格外瘆人。

  我眉心跳了两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皇上认错人了,臣妾是皇后。」

  赵璟反应了片刻,才松开手。

  我掩下嫌弃退让开,招手让太医上前诊治。

  太医忙碌一通后,声音都在发抖:「皇上服用了烈性药物,伤了根本……」

  伤了根本,意味着再也无法人道。

  赵璟大怒,不由分说,连滚带爬翻下床来,拔剑杀了太医,又当场赐死宋婕妤,连夜下旨派兵抄了宋氏一族。

  而荐宋婕妤来侍寝的婉嫔,则是被处以凌迟之行,三代以内血亲全部处死,旁支族人全部流放。

  宫中死了许多宫人,朝中也有不少官员遭受牵连。

  一场危机感,在东屏蔓延开。

22

  赵钰又潜入了凤阳宫。

  初春天冷,他带着一身寒气,毫不客气地钻入我的被窝。

  我踢了一脚,没把他踢下床。

  我又对他伸脚:「滚下去!」

  他笑了一声,将我的腿压住,手就开始不老实地摸上我的小腹,贴在上面感受胎动。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开:「滚下去,别把你从外面染的脏病传给我!」

  赵钰反驳:「我从未碰过外面的女人,也没碰过她。」

「她」,指的是定王妃林柔。

  听到赵钰的话,我只觉得替林柔不值。

  林柔那么好的姑娘,该嫁个疼她爱她的夫君,有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赵钰,配不上她。

我忍着恶心,伸手拽住赵钰的腰带:「择个日子,跟林柔和离。」

「记住,碰我,就不准碰其他女人。」

我嫌脏。

  赵钰呼吸加速,翻身一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在吃醋?」

  我凑近他:「你说呢?」

  赵钰低头亲我:「卿卿,你没那么讨厌我了,我有点开心。」

  我勾着他的脖颈:「既然我把你哄开心了,你是不是也该哄我开心开心?」

「什么?」赵钰含糊不清地问我。

  我凑近了他耳根:「等赵璟死了,让我当东屏国的太后。」

  那夜之后,赵璟性情越发阴晴不定、暴虐妄为。

  这些日子,朝中已经接连有多位官员被贬职或者流放,怨声载道。

  想来,赵钰快要动手了。

  赵璟一死,我这位名义上的东屏皇后,定然也捞不着好下场。

  所以,我得为自己谋划。

「不行。」

  赵钰扒开我的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的回答,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内。

  毕竟,天底下能有几个男人,会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费尽心思筹谋的东西拱手送出去?

  幸好,我事先做了准备。

  我从枕头下摸出一根金簪,抵在小腹处:「既然如此,我和孩子也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只是赵钰,失去这个孩子,你此生都别想再有亲生儿女了。」

  我知道,拿自己的的命去威胁一个男人,是最愚蠢不过的事。

  可,我不得不赌。

  赵钰果然皱起了眉头:「你做了什么?」

  我问赵钰:「如果我说,我想独占你,不允许别的女人生下你的孩子,喂你吃了许久的断子绝孙药,你信不信?」

  赵钰冷眼瞧着我。

  显然,他不信。

「哧……」

  鲜血渗透了我的衣裙,染红了雪白的里衣。

  赵钰大惊:「你疯了?」

  他扑过来夺走我手里的刀,一把扔在地上,又着急忙慌地检查我的伤口。

  一边查看伤势,一边嘶哑着声音骂我:「你真是个疯子!」

  我的伤口其实不深,赵钰却被吓得够呛。

折腾了许久,我咬着牙,忍疼看着他:「赵钰,我要当太后!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若不信,大可以赌一把!」

  赵钰隐忍着怒意:「为了达到目的,你可真是不择手段,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利用!」

我忍痛嘲讽:「彼此彼此。」

  赵钰额头青筋暴起,低下头,用力在我肩头啃了一口:「疯妇!本王就不该招惹你!」

22

  赵钰又潜入了凤阳宫。

  初春天冷,他带着一身寒气,毫不客气地钻入我的被窝。

  我踢了一脚,没把他踢下床。

  我又对他伸脚:「滚下去!」

  他笑了一声,将我的腿压住,手就开始不老实地摸上我的小腹,贴在上面感受胎动。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开:「滚下去,别把你从外面染的脏病传给我!」

  赵钰反驳:「我从未碰过外面的女人,也没碰过她。」

「她」,指的是定王妃林柔。

  听到赵钰的话,我只觉得替林柔不值。

  林柔那么好的姑娘,该嫁个疼她爱她的夫君,有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赵钰,配不上她。

我忍着恶心,伸手拽住赵钰的腰带:「择个日子,跟林柔和离。」

「记住,碰我,就不准碰其他女人。」

我嫌脏。

  赵钰呼吸加速,翻身一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在吃醋?」

  我凑近他:「你说呢?」

  赵钰低头亲我:「卿卿,你没那么讨厌我了,我有点开心。」

  我勾着他的脖颈:「既然我把你哄开心了,你是不是也该哄我开心开心?」

「什么?」赵钰含糊不清地问我。

  我凑近了他耳根:「等赵璟死了,让我当东屏国的太后。」

  那夜之后,赵璟性情越发阴晴不定、暴虐妄为。

  这些日子,朝中已经接连有多位官员被贬职或者流放,怨声载道。

  想来,赵钰快要动手了。

  赵璟一死,我这位名义上的东屏皇后,定然也捞不着好下场。

  所以,我得为自己谋划。

「不行。」

  赵钰扒开我的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的回答,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内。

  毕竟,天底下能有几个男人,会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费尽心思筹谋的东西拱手送出去?

  幸好,我事先做了准备。

  我从枕头下摸出一根金簪,抵在小腹处:「既然如此,我和孩子也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只是赵钰,失去这个孩子,你此生都别想再有亲生儿女了。」

  我知道,拿自己的的命去威胁一个男人,是最愚蠢不过的事。

  可,我不得不赌。

  赵钰果然皱起了眉头:「你做了什么?」

  我问赵钰:「如果我说,我想独占你,不允许别的女人生下你的孩子,喂你吃了许久的断子绝孙药,你信不信?」

  赵钰冷眼瞧着我。

  显然,他不信。

「哧……」

  鲜血渗透了我的衣裙,染红了雪白的里衣。

  赵钰大惊:「你疯了?」

  他扑过来夺走我手里的刀,一把扔在地上,又着急忙慌地检查我的伤口。

  一边查看伤势,一边嘶哑着声音骂我:「你真是个疯子!」

  我的伤口其实不深,赵钰却被吓得够呛。

折腾了许久,我咬着牙,忍疼看着他:「赵钰,我要当太后!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若不信,大可以赌一把!」

  赵钰隐忍着怒意:「为了达到目的,你可真是不择手段,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利用!」

我忍痛嘲讽:「彼此彼此。」

  赵钰额头青筋暴起,低下头,用力在我肩头啃了一口:「疯妇!本王就不该招惹你!」

23

  我动了胎气,痛了半夜,在天明之际产下一个健康漂亮的男婴。

  尽管,我生个女儿,也会被换成男婴……

  昏昏沉沉间,我依稀听见产婆抱着宝宝,欢天喜地地出了产房,对赵璟说,小皇子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赵璟从礼部送来的一众备选名字里,挑了个「曦」字赐给小皇子。

  当然,名字都是赵钰拟的。

  各种赏赐和补品,源源不断地被送入凤阳宫中,以至于赵钰来时,都没有落脚的地儿。

  他一来,就爱不释手地抱起白白嫩嫩的曦儿:「儿子,我是你爹爹。」

  我躺在床边,故意扫他的兴致:「你不过是个野爹,哪里来的脸认儿子?」

  赵钰并不生气,而是拿玉佩上的金丝穗子逗弄着曦儿:「凭他是我辛苦耕耘出来的。」

  我骂了一声「恶心」。

  赵钰笑着转头看我:「满月宴后,你带曦儿去行宫住上一阵。」

「不去。」我懒懒地应道。

  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赵钰却态度强硬:「行宫的春景极好,多带些漂亮春衫过去,用得顺手的宫人,也带几个去。」

  这是「非去不可」的意思。

  正月初,在料峭的春寒中,我和曦儿被送到了离东屏都城百里外的行宫。

  东屏皇室向来骄奢无度,行宫修得不比皇宫差。

  没有赵璟找事,甩开赵钰那个狗皮膏药,远离宫妃们勾心斗角,活在明媚的春光里,日子别提多快活。

  都城中的消息,也从不落下。

  譬如,赵璟屈尊降贵请了个游方术士入宫,天天吃「仙丹」续命。

  譬如,单眼皮的舒嫔生了个双眼皮的小公主,同是单眼皮的赵璟只去看了一眼,气火攻心,气得晕过去了。

  譬如,我母妃娘家的一个舅舅混在使臣团来东屏,想求我给我父皇写封信,饶他犯事的小儿子一命,被赵钰及时发现拦下了。

……

  这日,奶娘抱了曦儿出去晒太阳。

  我屏退了伺候的宫人,一个人倚在池子边的美人靠上喂鱼。

  正昏昏欲睡间,有侍卫轻推我——

「殿下,快醒醒!陈王谋反,已率领十万大军围困都城,要逼皇上让位!他派了一队人马往行宫赶来,要捉拿殿下和小皇子为质!」

「什么?」

我惊醒过来,睡意全无。

东屏,变天了?

24

  我匆匆回了寝宫,让宫人去把奶娘和曦儿找回来,又把我自己培养的随侍找来。

  屏退满宫眼线,我看向身怀武力的三男三女:「本宫与小皇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六人齐刷刷跪地。

  事不宜迟,我借口踏青,安排了一队宫人往东边出行,留下一个应变能力不错的侍卫留守行宫,余下五人则护送我、曦儿和奶娘往都城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危机四伏,几次都差点和陈王的人正面碰上。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地在都城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的农家小院落了脚。

  趁着夜色,我派了一人去打听消息。

  孰料,他前脚刚走,就有一小队人马将农家小院围住。

  领头的人身穿黑袍软甲,拎着一柄长剑,英俊的眉眼,依稀有些眼熟。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定王妃的兄长,林霄将军?」

「皇后娘娘好眼力。」林霄坐在马背上,冷傲地俯视我:「看在娘娘主动送上门的份上,下官挥剑会利落些,让娘娘少吃点苦。」

  来杀我的?

  我冷冷看着林霄:「你来杀我,赵钰知道么?」

  林霄讥讽地扯了一下唇角:「下官这般做,也是为了给定王殿下清理路障,助他成就千秋大业。」

  含糊其辞,却又冠冕堂皇。

  看来,林霄要杀我,赵钰不知情。

  我笑了。

  林霄要杀我和曦儿,无非想是趁陈王作乱,好给他的妹妹出口恶气罢了。

  他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瞥了眼屋内烛光,问林霄:「动手之前,将军不看一眼赵钰的第一个孩子么? 」

  林霄神色警惕。

  但是,他犹豫了。

  我嗤笑了一声,故意拿话激他:「将军不敢?怕自己看了心软,下不了手?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说完,我挺胸阔步进了屋子。

  身后响起下马声。

  屋内只点了一只蜡烛,凉风吹来,烛光摇曳。

  曦儿吃饱喝足,肉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两边。

  我头也不回地问:「想抱抱他么?」

  林霄走到我旁边,尽管极为不愿意,还是开口道:「他和他父亲长得很像。」

  我往后退了两步,淡淡道:「可惜,托将军的福,曦儿和他父亲就要天人永隔了。」

  林霄握剑的手轻抖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用尽浑身力气,抬手以最快的速度朝他后颈劈过去。

  林霄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转身,松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闪身过来,接住林霄的剑,又把林霄踢飞。

  林霄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黑影走上前去探了鼻息,麻利地拿绳索将人捆上。

  我强自镇定,实则浑身颤抖着转身检查熟睡的曦儿,见他睡得依旧香甜,才松了一口气。

  转头,就见救下曦儿的年轻侍卫安静立在一旁暗影处,身姿挺拔如松,极力缩小存在感。

  我坐在床沿看他:「叫什么名字?」

  侍卫愣了一瞬,神色恭敬地垂眸,用剑尖在地上勾勒出四个字——

  属下九夜。

「不会说话?」我问他。

  九夜点头。

  望着他被烛光映照得一明一暗的俊逸脸庞,我脑海里依稀浮起一段往事:「我外祖父叶老将军,曾收过一个小徒弟,我记不清他名字了,只记得,我该唤他一声九舅舅。」

「后来,听说他说错了话,被灌下哑药赶出府去,从此再无音讯。」

「无法说话的人,会活得很辛苦吧?」

  九夜神色如常,用剑尖写道:「属下习惯了。」

  他不是那个人。

  我收回眸光:「绑了林霄,扔到地窖去,设法把他一路来的痕迹抹掉。」

「通知行宫那边,可以点火了。」

「稍晚些,传两个假消息出去。一则,皇后携皇长子出游,路遇叛军,跌落山崖。二则,皇后与皇长子已葬身行宫火海。」

  九夜领了命令,传消息去了。

  我叫来余下随侍,将奶娘从睡梦中唤醒,带上曦儿离开。

  数日的辗转下来,一行人疲惫不堪,眼看着,奶娘的奶水都不够曦儿喝了。

  我一日比一日焦急,长了满嘴的泡。

  向来沉默寡言的圆脸婢女再坐不住,同我说,她去抓点河鱼来炖汤,给奶娘补一补。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好」。

  当天夜里,河滩上烤起了鱼,高高架起的石锅里咕噜噜地翻滚着奶白色的鱼汤。

  可惜,烤鱼没吃上,鱼汤没喝上,赵钰就带人来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熊熊燃烧的火把,都驱散不了他身上的寒意和肃杀之气。

我差点忘了,他曾是东屏利刃,是百姓眼中的将军王。

若非赵璟和先太后下狠手,篡改传位遗诏,设下圈套杀了赵钰生母,又一再打压赵钰,只怕赵钰已是名动天下的战神。

他伸手要来拉我:「他们说,你和曦儿死了……幸好……」

  他的声音有点儿沙哑,手也微微有点儿抖,看我的眸子,比火光还要红。

  这般模样,当真是惹人心软。

  可是,我怎么可以对赵钰心软呢?

我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拒绝了赵钰的骑马邀请,摆出皇后的威仪,冷冷吩咐:「回都城!」

25

  赵璟快死了。

  在路上,我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可当我看见龙床上瘦成皮包骨的人时,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才过三个月而已,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这样了?

  我伸出一只手,缓缓朝床边探去。

  在手指即将碰到赵璟鼻尖时,他突然睁开浑浊双眼。

  我吓了一大跳。

  赵璟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胸口才有了起伏,嘶哑着声音问:「长宁?」

  我平复了呼吸,心中生出了一股勇气,回答他:「皇上兴许还不知道,我不叫长宁,而是叫舞阳,你被越国骗了。」

  说完,我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反应。

  却不料,赵璟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你的真实身份……朕早就知道了……颜卿,越国的舞阳公主。」

  这回,换我愣住了。

  赵璟强撑着挪到床沿,已是累得大口喘气。

  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像年久失修的破旧风箱声一般刺耳。

赵璟像头时日无多的饿狼,浑浊的眸子染上森森绿光:「舞阳,同朕说说,你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朕?」

  他一开口,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秉着呼吸,凑近了他些许:「曦儿是我跟赵钰生的,不知,这对皇上来说算不算秘密?」

「你够狠……」

   赵璟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舔了唇边的黑血,抬眸朝我森然一笑:「朕也告诉你个秘密。朕一驾崩,你便会因伤心欲绝而给朕殉葬。」

「朕的皇位,也会由宗亲之子继任。」

  说完,赵璟露出疯狂而又疯癫的笑。

  喷涌的黑血,都止不住他的笑。

  看着他这幅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模样,我也笑了。

  我扶着笑痛了的腹部,弯腰看赵璟:「死人,哪里管得了活人的事?命和皇位,臣妾都要。」

「皇上安排好的一切,都会沦为一场笑话!」

「皇上 安心去罢,臣妾偶尔心情好时,定会去皇陵给您添抔新土,好叫皇上陵前一直绿草繁茂。」

  赵璟彻底被激怒,大口地吐着黑血。

  他瞪大灰白色的眸子,张着血盆大口,挥舞着枯瘦的双手,试图来揪我。

「砰」地一声后,人栽倒在地上。

  粘稠腥臭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赵璟面部朝下,趴在一片血污之中,彻底咽了气。

26

  赵璟尸骨未寒,朝中各路人马就坐不住了。

传位遗诏迟迟不见,朝廷和都城都乱了,血流成河,我却得每日带着妃嫔们守赵璟的灵柩。

  眼看着,来守灵的人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一位数,再到只有我和曦儿母子两人。

  这日,烧了一上午的纸后,我刚将曦儿从九夜怀中接过,就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一道人影走到我身旁,取香点燃,对着灵柩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后,又跪在我旁边,拿纸烧了起来。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等来妾身,皇后娘娘是不是很失望?」

  我缩回藏在袖中的短剑,将曦儿塞回九夜怀里,整理妥帖,才转头看林柔:「为何要失望?」

  林柔也直直朝我看来:「妾身已经与王爷行过房了。」

  短剑差点滑落。

  林柔瞥了一眼我抖动的袖口,继续道:「娘娘和王爷的所有事,妾身都已经知晓,包括,您撺掇他休了我。」

  一股凉意,从我的心口升腾而起。

赵钰背叛我了?

不对。

林柔在诈我。

她想挑拨我和赵钰。

我将微弯的脊背一点点挺直,面无表情地望着火焰:「别白费力气了,这点计俩,对本宫无用。」

「皇后娘娘抢了别人的夫君,难道就不觉得羞愧么?」林柔终于忍无可忍,开始质问我。

  羞愧?

  我直勾勾地看向林柔:「定王妃应当回去问定王,他捋走和亲公主,破坏两国联姻,力图挑起纷争时,可曾对天下人有愧?毁我名声,强迫我时,可曾对我有愧?」

  林柔怔住。

  我挪开目光:「我无意迁怒你,也从未想过要把你牵扯进来。可是,人活一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赵璟不是良人,趁还能回头,早日离开他吧,你值得更好的。」

而我,我回不了头了。

  林柔失了魂一般,跪坐在我身旁的蒲团上,神色开始恍惚。

林柔陪我守了三日的灵。

又或者说,她是在监视我。

第四日清晨,赵钰身穿盔甲,手提长剑,带着一身血腥味踏入灵堂。

一束金光破云而下,挥洒在偌大的广场上,将他的银盔镀上一层金辉。

林柔踉跄了一下,起身唤他:「王爷……」

赵钰环顾了灵堂一圈,比墨色还深冷冽眸子,直勾勾看向我和曦儿所在的方向。

滴血的剑尖,闪着森然寒光。

我弯了唇角,亮出袖口的短剑。

27

赵钰妥协了。

又或者,他在派林柔来守着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也有可能,是更早……

赵钰力排众议,扶曦儿上位。

之后,便是长达数月的朝堂和党派的清理。

而我,每日清闲得很。

  百姓们皆议论纷纷,说我是东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后。

  羡慕有之,不屑有之。

  有人说,我十七岁就当上一国太后,受天下人敬仰,活出了天下女子艳羡的样子。

  有人说,太后又如何?年纪轻轻就没有夫君疼爱,没有男女情爱滋养,余生只能守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后来,风向就变了。

  我由可怜的年轻貌美寡妇太后,变成了风流韵事话本里的祸国妖后。

  另一个主角,是摄政王赵钰。

  而跟赵钰和离的林柔,则成了被妖后抢夺夫君的可怜女子。

……

  宫人问我:「太后,您不生气么?」

  我懒懒地倚在合欢花树下的软榻上,吹着凉风:「哀家是太后,跟那些做小伏低、日日伺候夫君的长舌妇置气做什么?」

「养他十个八个嘴甜的美少年做男宠,每日哄我,岂不是比嚼舌根来得快活?」

  大概我的言论过于惊世骇俗,小宫女们惊讶之后,纷纷掩唇笑。

  我也跟着笑。

  正笑着,就有声音传来:「太后想养面首?」

  是赵钰。

  宫人们见状,非常有眼色地全部退出院子。

  我收起笑,环顾了一圈没看到鞋子,准备自己光脚走回寝宫。

  没走两步,腰间就是一紧,天旋地转间,人已经被赵钰抱在了怀里。

「摄政王这是在做什么?」我出声呵斥他。

  赵钰扯下腰带:「侍寝……」

  我揪住他衣领:「越国沈家篡位成功的消息,为何不告知我?」

「颜室皇族没了,我这太后是不是该让位了?」

  听说,沈珩他爹弑君篡位,杀了我父皇,仅一个月时间就登基为帝。

  颜室皇族的人,死的人,逃的逃。

  据九夜来报,一个自称是我皇兄的皇子逃出越国,来东屏求助,被赵钰扣下了。

……

  赵钰抓着我的手一路往下探,气息渐重:「越国早已抛弃你,颜室皇族早已与你无关。」

「我既然在,就不会让你再卷进漩涡。」

「专心点。」

……

  赵钰与林柔和离后,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起初,他借口政务繁忙,常常在宫门落锁后才出朝政殿,随便找个宫殿歇下,趁半夜摸上我的床。

后来,他干脆都不遮掩了,直接搬入宫中,晚上忙完就来宿在我宫中。

赶不走,骂不动,杀不了。

羽翼未丰之前,我试着让自己麻木,与他虚与委蛇。

长久下来,倒也算和谐。

28

  曦儿怀疑我和赵钰的关系,是在他十岁那年。

  那日,他从帝师阁下学归来,一入我寝宫,就遣退了全部宫人。

  明明是个小短腿,却坐姿如松,小脸严肃地问我:「母后,我长得不像父皇么?」

  我戳起一块切好的脆桃片递给他:「你是你父皇的儿子,自然像他的。」

「真的么?」曦儿高兴地吃掉我喂给他的桃子,随后,又犹疑地说:「可是,帝师阁的一位夫子说,我长得更像是摄政王叔的儿子呢。」

  看着曦儿稚嫩又天真的脸庞,一抹寒意逐渐爬上我的后背。

  曦儿,的确越长越像赵钰了。

  可是,这话从帝师阁传出,不得不让我怀疑其中的用意。

  帝师阁,是赵钰当上摄政王之后成立的。

  一则为了避嫌,二则广纳贤才,汇聚天下学识渊博之人,齐力培育幼帝。

  昔日不得志的贤才们,在平步青云、羽翼丰满之后,竟开始设计和利用幼帝,试图除掉他们的伯乐?

  我摸着曦儿的小脑袋:「摄政王是你的血亲叔叔,你和他当然是要有几分相像的。」

「渴了吧?母后给你煮糖水喝去。」

  曦儿吃饱喝足,高高兴兴地回了帝师阁。

  黄昏里,望着长长宫道上远去的小身影,我招手叫来九夜。

  有的人,不能留了。

29

  几个宫人聚在假山石后,紧张兮兮地交谈——

「听说,帝师阁死人了?」

「不仅死人了,还有几位夫子的舌头被割了,发现时,差点被拖进老鼠洞了!呕……」

「天啊!宫中不太平了,我们还是少说话为妙。」

……

  我拎了裙角,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水里。

  落水声响起后,宫人们如鸟雀般惊慌逃窜,眨眼就没了人影。

  我收回手,扬眉吐气了不少。

  忽然,有人低笑了一声。

  赵钰穿着松青色锦袍,徐徐走近我:「天都黑了,约我来御花园做什么?」

  我朝他伸出一只手。

  赵钰勾住我指尖。

  我用力一带,就拉着他一路往人工湖边走,上了湖边小舟。

  小舟随风而动,一路往湖心驶去。

  月光倾泻而下,湖心亭纱幔摇曳,夜风中飘散着花香味与酒味,就连地上,都铺满软垫和丝绸。

  才踏入亭子,赵钰就含笑转头:「卿卿?」

  我拉下四周竹帘,主动将赵钰推倒:「嘘……」

  全程,赵钰又惊又喜。

  事后,他一脸餍足地抱着我:「卿卿,若能一直这样抱抱着你到老,该有多好?」

「可惜,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推开赵钰,起身将衣裙一件件捡起来,穿好。

  赵钰蹙眉:「为何?」

  我整理着裙摆,语气轻飘飘的:「帝师阁的夫子或死或被割舌头,是我派人动的手。」

  赵钰眸光微闪。

  我弯腰端详他的脸:「他们说得不错,曦儿越长越像你了。」

  听到这话,赵钰瞳孔微缩了一下。

  我掐着手心,硬下心肠:「沈家狼子野心,频频派兵试探两国边境,择日,你带兵出征越国吧。」

  赵钰终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你要我走?」

  我没有说话。

  赵钰终于怒了。

  他捡起衣衫披上,眸子红得近乎滴血:「颜卿!我放弃皇位,不娶妻,断子嗣,终生不能与亲生儿子相认,是因为爱你!可你呢?你要我走?」

「颜卿,你当真绝情!」

  我绝情?

  或许是吧。

  若没有赵钰,我与曦儿母子恐怕早已被狼子野心之徒送去陪赵璟了。

  这些年,一直是他在护着我们。

  我和曦儿遭遇了数次毒杀、刺杀,每一次,都是被他所救。

  可,曦儿还小,他不能被出生和血脉毁掉,他应当有一个光明灿烂的人生,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好皇帝。

舍弃一个赵钰,又算得了什么?

  我冷冷瞧着赵钰:「为了曦儿,哀家忍辱负重,委身于你多年,终于熬到羽翼丰满。」

「摄政王若不自请出征,离开都城,哀家有的是法子除掉你!」

「多看你一眼,哀家都嫌恶心!」

赵钰攥着拳头,血珠顺着掌纹流出,溅落在兔绒软垫上:「这些年,你可曾有那么一刻,对我动过一丝真情?」

我讥讽地望着他:「你配吗?」

30

那日,与我僵持了许久,赵钰才挪开红得近乎滴血的眸子,挥袖而去。

  三日后,他率领十万大军离开都城。

这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从未给我传来只言片语。

  倒是越国沈家那边,陆续派使臣递了不少求和信到都城来。

  可惜,没人敢求到我面前来。

  在东屏人眼里,我是个养了一群疯狗侍卫,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恶毒太后。

  光抄家,就抄了十数次。

  发起狠来,连帝师都杀。

  为了颁布「婚嫁自由」的律例,为了维护经商女子,直接将恶意反抗的权臣和权贵拖去长街上砍头,血流成河……

  世人只知道我心狠手辣,嗜血如命,却不知,六年里,我从未睡过一次整觉。

  多少次被打斗声惊醒,面对的都是淬满毒液的森寒剑光。

  要是让赵钰知晓了,兴许会嘲笑我活该吧?

  赵钰……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大雪盈尺的寒冬夜,我又梦到了他。

  梦里的赵钰,依稀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他穿着苍青色锦袍,长发高束,明明该意气风发,却苍白着脸,眼神空洞而悲凉。

  我心尖微疼,主动朝他走去。

  可,他明明就在那里,我却永远都无法靠近他。

  他嘴唇微动了一下,鲜红刺目的血水便顺着他的唇角、耳鼻和眼角往下流……

「赵钰!」

  我猛地睁眼,正对上白色床帐。

  值夜的宫女匆匆进来,将寝宫烛火一一点亮,为我沐浴更衣,又换了干净的被褥。

  事后,我喝了安神汤,疲软地躺回床上。

  九夜比划:「可要属下找太医来?」

  我摇摇头。

  九夜见状,为我掖好被子,无声地站在暗处。

  天明时分,凤阳宫门被人敲响。

  我正闭目养神,曦儿就快步走了进来:「母后,儿子收到边境秘报,摄政王叔……薨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在轰鸣。

  恍惚之间,曦儿急忙过来扶住我,宫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出跑进。

  我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梦魇,紧紧掐着曦儿的手:「你说什么?」

「摄政王赵钰,薨了。」

31

  都城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染上风寒的我,缠绵病榻月余。

  赵钰的灵柩被运回京城那日,恰好是除夕,都城正暴雪肆虐。

  我没去迎他。

  傍晚,曦儿带着一身风雪迈入凤阳宫:「母后,去看看他吧。」

  我没有说话。

  曦儿又道:「就当是陪儿子。」

  赵钰没有妻儿,又离开都城多年,摄政王府空荡荡的,院中枯草满地,白绸随风翻飞。

  曦儿遣散跟随的侍从,扶我踏入灵堂。

  灵堂不大,赵钰的灵柩就摆在正中央的位置,孤零零的。

  他明明就躺在那儿,我却迟迟不敢靠近。

  只要我不看见他,就可以假装他还活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他是怎么死的?」

  这些日子,关于赵钰的死因,我不敢问起,也没人敢在我面前说起。

  烧纸的仆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低头抹泪:「冬至前夕,边境下了半月暴雪,王爷亲自去给边境驻地的将士们送粮草,哪知道,驻地的兄弟们早被越国人杀光并替换了,王爷一去便落入了陷阱。」

「王爷被淬了毒的箭射中心脉,药石无医。」

「毒发作得太快,王爷来不及留下遗言便走了……他薨逝前,一直念着一个名字——卿卿。」

  头,一阵眩晕。

  我伸手扶上灵柩:「越国带兵者,是何人?射杀赵钰的,又是何人?」

  仆从抹了把泪,抬头望着我:「沈珩。」

  我指尖传来剧痛。

  曦儿担心地喊我:「母后……」

  我低头去瞧,只见断甲刺入指缝,鲜红刺目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渗。

  我握紧流血不止的手,看向曦儿:「灭越国!捉沈珩!」

  曦儿想都没想,直接回答我:「好。」

  他取下三炷香点燃,膝盖一弯,恭恭敬敬地对着赵钰的灵柩磕了三个头。

我微惊:「曦儿?」

  天子之尊,哪里有必要给臣子行跪拜礼?

难道,他知晓了什么?

曦儿神色如常:「今夜,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叔与侄。」

随后,他又道:「母后与摄政王叔多年未见,定有许多话想说。儿子已加派人手守卫摄政王府,今夜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

我恨赵钰,可他死了,我一点都不痛快。

靠着他的灵柩而坐,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这一生,就像一株浮萍。

幼年丧母,少时被迫替嫁和亲,名声尽毁,当皇后时被皇帝厌弃,当太后时遭人刺杀,被天下人误解和唾骂。

每走一步,都在赌。

亡命赌徒,命和心又怎么能轻易交付出去?

我扶着灵柩起身,低头望了眼早已合上的棺椁盖:「赵钰,如果有下辈子,别再招惹我了。」

招惹我的人,没有好下场的。

32

  这一年春,雪格外大,也格外多。

我早年因赵璟落下了点病根,从摄政王府回宫,就缠绵病榻,甚至赵钰出殡都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不去也好。

  见不到,就可以假装他去了远方,也许,未来的某一日,我和他会在一场明媚春光里重逢。

  这话,是曦儿宽慰我时说的。

  十七岁的曦儿,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眉眼间全是赵钰年轻时的影子。

和赵钰不同,他胸有宏图、有魄力,野心勃勃,不耽于儿女私情。

  朝臣们旁敲侧鼓,试图为他立后选妃,他却说:「一日拿不下越国,朕便一日不开后宫。」

  于是,元宵刚过,三十万大军便踏雪西行了。

  我的三十三岁,前半年缠绵病榻,后半年泡在药浴桶里。

  越国都城被攻下那日,正值元宵。

  曦儿到凤阳宫陪我吃团圆饭,告知我一个好消息:沈珩被俘,已在押来都城的路上。

这个喜讯,将我身上的病气一扫而空。

  沈珩被押送入宫那日,我换上华美宫装,又化上精致的妆容。

  嘴碎的宫女打趣:「太后娘娘这副容貌状态,不像是皇上的母后,更像皇上的姐姐。」

  我扯了扯唇角。

  赢家,本来就该漂亮瞩目。

33

  我很小的时候,身边的人就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我长大了是要嫁给沈珩的。

  他家世好,长得好看,学识渊博,不拈花惹草,不招惹是非。

  总之,是为良配。

  眼前鬓发染霜,瘦若枯竹的憔悴中年男人,和当年的名满越国的清贵公子判若两人。

  我冷冷地望着沈珩:「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掀起眼皮看我:「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话,听着实在可笑。

我随手抄起一枚宫人用来扇炭火的蒲扇,用扇面勾起沈珩的下巴:「做了这么多的孽,想死,哪有这么容易?」

「欠我的,你得慢慢还。」

「沈珩,你最好别自己死了。」

  我招招手,让人把兑了毒的茶送上来。

沈珩盯着我,眉头都不曾动一下,一口将茶水尽数喝下。

毒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走,他却依旧硬气地坚挺着,站姿如松,没什么表情地朝我展示空碗。

真是可笑!

我挥袖打落沈珩手里的碗,吩咐一旁的九夜:「哀家身旁还缺个贴身太监,就选他了!」

沈珩面色终于松动,咬着腮帮子出声:「颜卿!」

颜卿……

时隔多年,我终于从沈珩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我笑出泪花:「沈珩,你终于肯叫出我的名字了?当年,我那么求你,你都不肯承认的名字!」

如今再叫这个名字,是想求死?

做梦!

34

沈珩被拖走了。

回来时,奄奄一息,一度要咽气。

入秋之后,凤阳宫多了个病秧子内侍,唤作「沈公公」。

每逢重大宫宴,我都会带沈珩出席。

譬如,东屏吞并越国的庆功宴。

譬如,东屏将领的封赏宴。

譬如,越国降服官员入东屏的接风宴。

譬如,帝后大婚的婚宴。

……

活着的年年岁岁里,沈珩都得为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恕罪、忏悔。

我有多风光,他就有多卑贱。

这些,都是他应得的福报!

35

沈珩死那年,是三十九岁。

又或者,是四十岁?

我有些记不清了。

赵钰去世那一年,我病了太久,后来记忆力就慢慢变差了。

我同曦儿说,幸好,我只生了他一个,否则,再过两年,我怕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分不清了。

曦儿有些难过。

他递给我一封信笺:「这是一位故人托朕带给母后的。」

故人?

我在越国,哪有什么故人?

我嘀咕着,却还是接下信。

寄信人,留字「墨」。

我盯着字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寄信的是我皇姐,前越国真正的长宁公主,颜墨。

她在信上说,求我把沈珩的骨灰赐给她。

信上,写满了当年和亲公主被替换的真相——

当年,和亲被替换一事,颜墨起初是不知情的,等她知道被送上花轿的是我,已经是半月之后。

她以为,沈珩拿我换下她,是因为爱她。

事后,她痛苦自责了许久,终究还是被所有人说服,彻底取代了我,嫁给沈珩。

信上还说,婚后,一次偶然,她才知晓,和亲公主被替换一事,根本不是因为沈珩爱她,而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沈家为了篡位,筹谋已久,却一直未找到合适的契机,需要有个公主嫁到东屏维稳,以免东屏与越国开战,影响到沈家的计划。

颜墨病弱,而赵璟暴虐,若让她嫁到东屏,只怕沈家还没谋反,她就被赵璟折磨死了,以赵璟的性子,到时候定然会设法与越国开战。

所以,沈家以颜墨病弱而我健康聪明为由,说服了我父皇,拿我替代颜墨,嫁往东屏和亲。

沈家又不放心,就让沈珩亲自送我到东屏……

得知真相的颜墨,情绪崩溃,持刀伤了沈珩,导致沈珩终生没有子嗣,所以沈家篡位成功后,他也与皇位无缘。

「抢来的,偷来的,终究不会长久。」

「好在,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该有的报应。」

「卿卿,这一生,是姐姐负你,若有下一世,姐姐定当做牛做马,将欠你的都还你。」

「卿卿,对不起。」

我攒着信纸望了许久,将涌到嗓子眼的血全部吞下去,又将信纸一把撕碎,随风扬了。

事到如今,真相对我已经不再重要。

迟来的道歉,又有何意义?

我看向宫墙边的柳树:「沈珩太招人嫌,埋在树下,柳树染了晦气都不抽芽了。拿出去,扔了。」

36

宫人们常在我耳旁夸赞,说曦儿生来就是来做皇上的。

东屏吞并越国之后,天下无战事,海晏河清,岁丰人和,东屏迎来了建朝以来最繁盛的时代。

朝中相安无事,后宫也和谐美满。

宫妃添了好几个,小公主小皇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前朝后宫皆朝着一片欣欣向荣发展。

而我,也过上了含饴弄孙的美满日子。

陪在身侧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唯独不变的,只有近侍九夜一人,而我和他都已不再年轻。

有一次,曦儿抱着他最小的七公主来看我,吃饱喝足后,小七奶声奶气地问我:「皇祖母,您喜欢什么样的陵寝呀?」

曦儿轻斥了她一声:「小七。」

小七委屈地努嘴。

我安抚了她,认真回答道:「皇祖母的皇陵,要独自建在一座高高的山上,近可观蜂赏蝶,远可眺望山河。」

「在那儿,天地万物都是自由的。」

「您不和皇祖父一块儿吗?」小七问我。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皇祖母喜欢一个人待着。」

小七抬头去看她父皇。

曦儿牵起小七的手,抿唇看我:「越国旧臣连年上书,请求将母后真实身份昭告天下。」

「不如,就趁这次中秋宣了罢?」

……

曦儿一口气说了好些话。

我有些疲惫走神,撑着太阳穴:「你看着办。」

离开前,曦儿看我的眼眸布满血丝,欲言又止。

37

中秋那日,宫女给我挑了身暗红的宫装。

九夜进门来,伸手比划:「老气了些。」

我当即扔掉。

九夜选了身浅金色的宫装,穿上流光溢彩的,极显气色,画上淡妆,把人都显年轻了十岁。

我蹙眉:「身为太后,穿成这样,会不会不够端庄得体?」

然而,嘴上抗拒着,却还是任由九夜给我捣腾。

正闭眼休憩间,忽听有声音说:「少时……你……很喜欢这样的……」

我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九夜愣了一瞬。

他抓着披帛,神色错愕又惊慌。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会说话?」

九夜慌乱不已,想要挣开我的手,却又害怕伤着我,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紧紧抿着嘴唇。

我用尽力气抓着他,抬头看他:「我那位被灌哑药离开夜家的九舅舅,当年到底说了什么错话?」

九夜眸子红得近乎滴血:「不……不是舅舅。」

我不肯死心,追问:「那是什么?」

九夜拿嘶哑又蹩脚的声音回答我:「不想……当舅舅……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年,我应当是已经同沈珩定下亲事了。

而九夜,身为夜家一个被收养的小学徒,竟敢觊觎我一个已经有了婚约的公主,简直罪无可恕。

所以,他被灌下哑药,逐出府去。

我红着眼问他:「后来,为何来我身边?」

他放缓语速:「你来东屏后……我在越国……看见颜墨……不见你……我担心你……我杀了好多人……杀了你的侍卫……换了沈珩的人……才留在你身边……」

原是如此。

我松开九夜,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不欠任何人了。

却不料,竟在无意中欠了一人这么多。

可惜,迟了。

我咽下一口腥甜,撑着一口气唤他:「凤阳宫的合欢花,快要谢了罢?九夜,抱我去花树下晒晒太阳吧。」

38

今年的合欢花,花期比往年短。

九夜上树给我摘花,一群粉雕玉琢般的小萝卜头就站在树下,笑闹着想爬树玩儿。

我躺在美人靠上,不觉吵,只觉乏得睁不开眼。

摇扇的宫女温柔道:「太后,想睡便睡吧。」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又叮嘱她:「告诉皇上,东屏皇室的公主们,只嫁两情相悦的夫婿,不论出生,不论功名,一定要她们喜欢才嫁。」

宫女似乎笑了一声,柔和道:「太后,公主们年纪还小呢。」

孩子们太吵,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望着高大的合欢花树,我缓缓合上眼睛。

……

稀碎的太阳光影,随风摆动的绿叶,粉雾缭绕的合欢花,还有清脆缥缈的孩童笑声,美得像梦,恍若我年少时的场景。

光影里,一道朝气蓬勃的影子走过来。

他拿滚烫的大手轻拍我:「殿下,别睡,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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